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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水晶

幾日后,仙境的水流漸歸平靜,水殿的光韻斂了些,像在為離別蓄著一份淡靜。

王默理了理衣襟,紅白紋路已淡成近乎透明的印記,只在轉身時,被水燈照出細碎的光。

羅麗站在她腳邊,小手輕輕搭著她的褲縫,抬眼望她時,眼里明晃晃寫著“該走了”。

“通道的能量波紋穩定了。”舒言收起記錄用的空水晶,茉莉在他掌心蹭了蹭,算是確認。

建鵬把亮彩往背包側袋一塞,拍了拍:“早等著呢!再磨蹭,我怕亮彩又要念叨‘人間的薯片快過期了’——默姐,走了?”

王默點點頭,率先往殿外走。經過水王子身邊時,他正站在水臺前,指尖漫出的細水在臺面上畫出淺淺的圈,像是在最后確認通道坐標。

“可以動身了。”他轉過身,冰藍眼眸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王默身上,“都妥當了?”

“嗯。”王默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被水流裹著。

水王子沒再多言,邁步引路:“鏡通道在東側水榭,直通陳思思家的花園。”

一行人跟著他穿過水廊,兩側的水植輕輕晃動,像是在道別。

王默的腳步不快,衣襟的紅白紋路偶爾被廊頂漏下的光映亮,與水王子衣擺掃過地面的水痕,若即若離地呼應著。

到了鏡通道入口,那面水鏡正映著熟悉的景象

——陳思思家花園里的白色長椅,廊架上垂著的紫藤蘿,連陽光透過樹葉的光斑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陳思思湊近看了看,掌心的孔雀輕輕晃了晃尾巴,用額頭蹭了蹭她的指尖,像是在說“沒錯,是這兒”。

水王子在入口處站定,看著眾人:“進去后別松手,穿過光層就到了。”

他頓了頓,指尖忽然凝出一枚水晶,通體清澈如冰,卻不含半分仙界靈氣,顯然是用人間能承載的材質凝結的。

“這個,拿著。”

王默接過水晶,指尖觸到微涼的質地,晶體里映著她的影子,像把細碎的光鎖在了里面。“這是……”

“用人間的水凝的。”水王子的聲音很淡,冰藍眼眸里映著水鏡里的紫藤蘿,“離開仙境后不會消散。”

建鵬湊過來看了看,咂咂嘴:“這玩意兒透亮得很啊!比咱那兒商店賣的水晶擺件還好看。”

舒言悄悄拽了他一下,示意他別亂說話。

王默捏著那枚水晶,忽然抬頭看向水王子。他的目光比平時軟些,像化了點的冰,沒了往日的疏離。

“謝了。”她把水晶塞進校服口袋,指尖碰到布料時,衣襟的紅白紋路輕輕顫了顫。

水王子的目光落在那抹顫動上,沒說話,只是朝眾人擺了擺手:“走吧。”

建鵬拉著舒言先沖進了鏡通道,陳思思抱著孔雀緊隨其后。

王默最后看了眼水王子,他仍站在原地,冰藍眼眸里只有她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氣,拉著羅麗踏入光層。

穿過通道的瞬間,口袋里的水晶忽然微微發燙,像沾了點仙界的余溫。

王默回頭時,水鏡正在閉合,最后望見的,是水王子那雙始終停在她身上的、帶著別樣意味的眼眸。

羅麗在她身邊仰起頭:“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呢。”

王默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晶,指尖的涼意里,仿佛還纏著點水殿的氣息。

她沒說話。

踏入陳思思家花園的那一刻,午后的陽光斜斜落在草坪上,帶著人間特有的溫熱。

王默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水晶的涼意透過布料傳來,安穩得像塊不會融化的冰。

“總算踩上實打實的地了!”建鵬長舒一口氣,把亮彩從背包里掏出來,在他掌心轉了個圈,縮成巴掌大的娃娃。

“走,各回各家吧,我媽肯定在催我寫作業了。”

舒言將茉莉放在肩頭,輕輕點頭:“也好,分開走更穩妥。”他推了推眼鏡,看向王默,“需要送你到路口嗎?”

王默搖搖頭,羅麗在她掌心蹭了蹭

——回到人類世界,她也變回了小巧的娃娃模樣,正仰頭望著熟悉的街景。“我家不遠,自己能走。”

陳思思抱著孔雀,指尖輕輕拂過它的羽毛:“那我也直接回去了,張媽應該在等我。”

孔雀蜷了蜷身子,尾巴上的光澤在陽光下慢慢淡去,徹底變回娃娃的形態。

幾人在花園門口分了手。建鵬拽著舒言往另一個方向跑,嘴里還嚷嚷著“明天學校見”,陳思思則轉身走進自家別墅的側門。

王默牽著羅麗慢慢往家走,午后的風帶著點熱意,吹得路邊的梧桐葉沙沙響。

她從口袋里摸出那枚水晶,陽光透過晶體,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會動的星子。

“水王子好像真的很在意你呢。”羅麗忽然開口,聲音細細的,“他看你的時候,眼睛里像有水流在轉。”

王默指尖轉著水晶,沒說話,只是腳步慢了些。街角的音像店正放著熟悉的歌,比仙境的水流聲熱鬧多了,卻奇異地讓人覺得安心。

走到巷口時,她忽然停步,低頭看著水晶里晃動的光斑。

剛才在仙境,水王子遞過水晶時,冰藍眼眸里那一閃而過的柔和,此刻竟清晰得像在眼前。

她輕輕捏緊水晶,涼意順著指尖漫上來,像在提醒著什么。

“走吧,羅麗。”王默抬腳往巷子里走,口袋里的水晶隨著步伐輕輕磕碰著布料,發出細微的聲響。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羅麗的小手在她掌心輕輕晃著。

遠處的廚房煙囪冒出淡煙,誰家窗戶里傳來電視的聲音,這些瑣碎的人間煙火,比仙境的流光更讓人覺得踏實。

而那枚水晶,就安靜地躺在她口袋里,像一塊藏著秘密的冰。

封著仙境的水紋,也封著水王子那雙始終落在她身上的、不一樣的眼眸。

——

王默推開家門時,客廳的燈是暗的,媽媽留的便簽貼在玄關柜上,字跡被晚風卷得有些模糊。

她沒去看,徑直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一疊畫紙躺在里面,邊緣泛著舊黃。最上面是軍訓那張,建鵬偷偷塞糖的手被畫得像只爪子,舒言皺眉的樣子倒挺像,封銀沙的帽檐下,她當時特意多畫了幾筆陰影。

下面那張燒烤攤的水彩,顏料早就干得發脆,烤爐的火光用了太多橘紅,看著有點刺眼。

羅麗站在桌角,小聲說:“要拿出來看看嗎?”

王默沒應聲,把畫紙一疊疊抽出來,抱到廚房的水槽邊。

燃氣灶的火“噗”地燃起,淡藍色的火苗舔上畫紙邊緣,很快卷出焦黑的痕。

她看著建鵬的笑臉在火里蜷起,舒言推眼鏡的動作被燒成碎片,封銀沙那半張臉先是扭曲,然后化作灰燼飄進水槽。

燒烤攤的火光被真的火焰吞掉,小胖瞇起的眼睛成了幾粒火星,連她自己被烤紅的臉頰,也在火光里慢慢淡成透明。

“燒了也好。”羅麗的聲音有點發悶,“留著總像有個疙瘩。”

王默把最后一張畫紙丟進火里,看著它徹底蜷成一團黑灰,才關掉燃氣灶。

水槽里積著一層灰燼,像落了場無聲的雪。

她打開水龍頭,水流沖過灰燼,打著旋兒流進下水道,什么都沒剩下。

回到房間時,抽屜空了,紅繩松垮垮地掛在拉手上,晃了晃。

她把那枚水晶放進去,合上抽屜,紅繩重新系好,這一次系得格外緊。

窗外的路燈亮了,光透過窗簾縫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細長的痕。

王默躺在床上,聽著遠處的車聲,羅麗蜷縮在枕頭邊,呼吸很輕。

而仙境的水殿里,水王子指尖的水鏡正映著這一切。

他看著王默將畫紙投入火焰,看著她面無表情地沖刷灰燼,看著她把水晶鎖進空抽屜。

冰藍眼眸里的水紋第一次劇烈地晃動起來,像被什么東西攪亂了。

他看清了那些畫被燒毀的瞬間,看清了畫里少年們的笑臉,也看清了王默垂著眼簾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比水流更冷的影子。

原來人類處理回憶的方式,是這樣徹底的。

水鏡里的王默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水王子慢慢收回指尖,水鏡化作細流融進殿內的水脈,再無痕跡。

他站在原地,冰藍眼眸望著空蕩的水墻,殿里的水流忽然變得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回聲

——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屬于人間的鈍痛。

夜深得像化不開的墨,王默在床上輾轉了許久。

抽屜的方向始終沉沉的,紅繩系得很緊,連一絲縫隙都沒有,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車燈,在墻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帶。

羅麗被她翻身的動靜弄醒,揉著眼睛抬頭:“主人,怎么了?”

王默沉默了片刻,聲音很平:“沒什么。”

羅麗眨了眨眼,還想再問,卻見王默已經重新躺下,背對著她,肩膀繃得很緊。

她只好把話咽回去,蜷回枕頭邊,只是耳朵尖還豎著——總覺得主人今晚的呼吸,比平時沉了些。

天蒙蒙亮時,王默先醒了。她盯著窗簾上的褶皺看了會兒,起身時目光掃過書桌,抽屜的紅繩在晨光里泛著淺紅,像道沒愈合的疤。

她沒去碰,徑直走到玄關。

新的便簽壓在玻璃杯下,媽媽的字跡帶著匆忙:“買了新布料,晚上給你留燈。”

王默捏著便簽的邊角,直到紙頁發皺才松開——她記得這個日子,再過一天,就是自己的生日。

到了學校,早讀課的預備鈴剛響,小胖就抱著書包往她座位沖,圓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

“默姐,”他把一個鼓囊囊的紙包往王默桌上一放,“跟你說個事兒。”

王默掀起眼皮,目光落在他緊張攥著書包帶的手上。

“我下禮拜轉學。”小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風刮走,“全家搬去南方,我爸工作調動。”

紙包被推到她手邊,硬紙板的棱角硌著掌心。

王默拆開時,指腹蹭過封面的銀杏葉,干枯的紋路像老樹枝。

“給你的禮物。”小胖撓著頭,耳尖紅透了,“本來想生日當天給的,但怕到時候忙忘了。我能陪你過完生日再走,就當……”

“沒事。”王默打斷他,聲音比平時軟了些,指尖劃過相冊里那張軍訓速寫,“等你走那天,我送你個畫冊。”

小胖愣住了:“畫冊?”

“嗯。”王默把相冊合上,放在桌角,“從幼兒園到現在的。我從小就喜歡畫畫,認識你那天起,就開始畫了。”

小胖的眼睛忽然亮起來,像被點燃的燈籠:“默姐,我知道初中那陣……”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

“有人笑你黑,叫你黑妹;我長得胖,總有人搶我的零食。那時候咱倆總湊一起,下課就躲在操場角落,你畫畫,我啃饅頭。”

他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我知道你厲害。上次隨堂測試,老師把卷子往講臺上一放,你趁亂翻了翻,回來就在草稿紙上寫步驟,比參考答案還清楚。可月考成績出來,你總在中游晃,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王默捏著筆的手緊了緊,筆鋒在草稿紙上戳出個小坑。

她確實不喜歡月考的排名單,紅筆寫的數字像貼在背上的標簽,讓人渾身不自在。

隨堂測試就不一樣了,卷子發下來就收走,沒人會盯著分數說長道短。

“你現在早不黑了,”小胖咧開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可還是老樣子,上課永遠坐最靠窗的位置,老師點到名才肯抬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但我知道,你心里透亮著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語氣又輕快起來。

“我到了南方,估計還是這體型,還是會被叫小胖。但這樣挺好的,沒變,你以后想找我,看這圓肚子就認出來了。”

早讀鈴響了,小胖把書包往座位拖,走了兩步又回頭。

“生日那天,咱去老地方吃燒烤吧?我請客。”

王默看著他圓滾滾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門,指尖在草稿紙上輕輕摩挲。

羅麗從書包里探出頭,小聲說:“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王默沒說話,只是把那本相冊放進桌肚時,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停。

陽光漫過窗沿,落在她垂著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就像她總愛在隨堂測試卷上寫滿步驟,卻在月考時故意漏答半題的沉默,安靜,卻藏著自己才懂的分寸。

抽屜里的水晶依舊在黑暗里沉睡著,紅繩系得很緊。

但王默忽然覺得,有些藏起來的樣子,未必是要改變的。

就像她對分數的在意,就像這抽屜里的水晶,安安靜靜待著,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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