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員外家的公子在平安堂死里逃生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錢塘縣的大街小巷。
“邪癥”、“尸厥”、“許神醫銀針救魂”……各種夸張的版本越傳越神。平安堂一改開張時的冷清,頓時門庭若市。有真心來看病的,有好奇來圍觀的,甚至還有幾個家里同樣出了點“怪事”的富戶,惴惴不安地前來咨詢,仿佛這小小的平安堂并不是什么藥鋪,而是信眾眾多福澤一方的道觀。
許仙應對得滴水不漏。對于普通病癥,他結合現代醫學知識和《幽冥鬼箓》里對藥性的另類理解,開的方子往往頗有奇效,且價格公道。對于涉及“邪癥”的咨詢,他則表現得極為謹慎,只說上次是僥幸,多用“正氣存內,邪不可干”、“多行善事,自有福報”之類模棱兩可的話搪塞過去,絕不輕易承諾什么,更不敢再顯露任何超常手段。
他知道,上次逼退那縷陰煞之氣,已是冒險。若非情況危急,他絕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動用《鬼箓》里的法門。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他比誰都懂。更何況,那陰煞之氣的源頭還未查明,背后是否牽扯什么,他一無所知,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但對那股被逼出的陰寒氣息,卻是上了心,更勾起了《幽冥鬼箓》中無數與之相關的陰毒法門。其中記載的一種最低級的輔助蠱蟲——【尸蟞蠱】。這種蠱蟲并非用于直接對敵,而是以陰穢之氣和腐肉為食,生命力極其頑強,并且培育簡單。成熟后,其對陰氣、煞氣、死氣格外敏感,可用于偵查特殊環境,或是作為更高級蠱蟲的餌料基床。更重要的是,煉制和操控它所需要的精神力要求最低,正適合現在的他。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他需要這種蠱蟲,去替他探尋,那“邪癥”的根源,以及這錢塘縣暗處,到底都藏著些什么。他需要去主動的了解周遭的具體情況,確定其對自身的影響,要未雨綢繆,不能只被動應對。
機會很快來了。李公甫接手了調查近期孩童“邪癥”的案子,焦頭爛額,毫無頭緒,只能加強夜巡。許仙借著關心姐夫,從他那旁敲側擊,得知發現異常的孩子,似乎都曾在城西亂葬崗附近玩耍過。
城西亂葬崗,那是無人收斂的尸骨、病死橫死者的集中地,是生人勿近的晦氣之所,也是陰氣、死氣、穢氣最重的地方!
也是培育【尸蟞蠱】的絕佳場所,也極有可能是那陰煞之氣的源頭!
這天深夜,估摸著李公甫巡夜未歸,姐姐也已睡熟。許仙換上一身深色的粗布衣服,臉上蒙著布巾,揣著幾天前就偷偷準備好的東西——一小包混合了特殊藥材(吸引陰腐類蟲豸)的誘餌,一個厚實的陶罐,以及一顆砰砰直跳、既恐懼又興奮的心。
他如同幽靈般溜出家門,避開打更人,朝著城西方向疾步而去。
越靠近亂葬崗,空氣越發陰冷,風中似乎都帶著若有若無的嗚咽寂靜撩人。月光被烏云遮擋,四下里一片昏暗,只有零星幾只螢火蟲在荒草間飄蕩,綠油油的,更像是一團團鬼火。
饒是許仙早有心理準備,此刻也覺得頭皮發麻,后背涼颼颼的。腦海中《幽冥鬼箓》里關于各種尸變、怨靈、煞妖的記載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浮現。
他強行定住心神,默默運轉起那粗淺的“匿氣術”(蜃影訣),盡量收斂自身生機陽氣,同時集中精神,感知著周圍的氣息。
混亂、陰冷、死寂……還夾雜著許多微弱、扭曲、充滿饑渴和貪婪的細小生命波動——那是依靠腐物生存的蟲豸和微小生靈。
就是這里了!
他找到一處地勢相對低洼、土壤更加潮濕粘稠、旁邊還有半具不知名野獸腐爛尸骸的地方。屏住呼吸,迅速挖開一個小坑,將帶來的誘餌撒了進去,然后飛快地將陶罐埋入其中,只留一個細小孔洞透氣。
做完這一切,他不敢有絲毫停留,甚至不敢多看那野獸尸骸一眼,立刻轉身,沿著原路飛快地逃離了這片死寂之地。
直到回到相對熟悉的街道,聽到打更更夫的吆喝聲,他才敢停下腳步,靠著冰冷的墻壁大口喘息,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第一次主動觸碰這個世界的“另一面”,那種冰冷、死寂、充滿惡意的氛圍讓他幾乎窒息。
但下一刻,一絲微弱的、若有若無的聯系,通過那粗淺的馭蟲術法門,從他意識深處鏈接到了遠處亂葬崗那個埋藏的陶罐上。
他能模糊地感覺到,一些細小、貪婪的生命,正在被誘餌吸引,鉆入那個陶罐……
成功了!蠱基已成!
只需等待數日,吸收足夠的陰穢死氣,第一批可供驅使的【尸蟞蠱】便能成型!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整理了一下衣衫,悄無聲息地溜回了家,仿佛從未離開過。
然而,就在他離開后不久。
亂葬崗的死寂空氣中,一道模糊的、穿著皂隸官服、手持鎖鏈的虛影緩緩飄過,似乎在例行巡視。虛影忽然在那新翻動過的土坑前停頓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疑惑的鼻音。
“嗯?何處來的生人穢氣?還沾染著一絲……上古巫詛的味兒?”虛影繞著土坑轉了一圈,鎖鏈發出嘩啦的輕響,“在此地養蠱?真是膽大包天……”
虛影沉吟片刻,似乎想追蹤那殘留的氣息,但那氣息極為微弱,且被匿氣術和此地濃烈的穢氣掩蓋,很快便消散無蹤。
“罷了……區區凡間左道,螻蟻之舉,只要不擾陰陽秩序,且由他去……”虛影低語一句,不再理會,繼續它的巡夜,緩緩消失在濃郁的夜色與霧氣中。
它并未察覺,那陶罐之中,除了陰穢死氣,還有一絲極淡的、來自蜃樓境的、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奇異波動,正在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