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革新男性氣質
- (法)伊凡·雅布隆卡
- 4320字
- 2025-08-27 15:35:58
譯者序
在歐美社會,人們對女性主義/女權主義(féminisme)耳熟能詳,在它背后是一百多年波瀾壯闊的歷史。時至今日,女性主義/女權主義的含義早已超越最初的權利斗爭和爭取兩性平等。它已經發展成為反思整個社會結構、追求人類幸福的思考工具之一,其內容之廣博多樣足以使它成為一種生活方式。然而,在中國,除性別研究和公益領域的專精人士,大部分學界和大眾對女性主義/女權主義的認識依然極其有限,僅僅停留在性別平等政策和性別維權的層面。誠然,性/別公正和性別平等是公認的社會進步和文明社會的標尺之一。但中國女性主義/女權主義理論和實踐的相對匱乏也是事實。這直接影響了我國有識之士和普羅大眾對歐美女性主義/女權主義的認識和理解,遑論阿拉伯及其他文明的女性動態。因此,翻譯和推介全世界女性主義/女權主義的著作變得十分重要,甚至是必要。
目前,大部分介紹和論述女性權益的作品是從女性角度出發,揭露父權制的本質和其社會廣泛性。作者們希冀以理論武裝追求平權的女性和其他弱勢群體,激勵更多的人追求社會公正。從男性角度出發的相關論述相對較少,目前主要存在兩種。第一種是流行在一些男性群體里的反女權主義思潮。他們將女權主義曲解為宣揚性別隔閡甚或性別戰爭,并宣稱男性理應抵制和反擊。第二種論述以學術成果為主,它們以更加嚴謹的方式揭露了男子氣概的脆弱,探討了20世紀后半葉以來愈演愈烈的男子氣概危機。這些著作揭示了男子氣概的建構性,并指出支配性男性氣質無論對哪個性別都是噩夢。這些從男性氣質和男性社會角色出發的著作屬于帶有女性主義/女權主義色彩的創新,打破了過去將男性一味視為壓迫者的臉譜化論述。這些對性/別問題和性/別氣質的深刻探討有助于我們理解社會的二元性別結構,并能將性別問題從政治領域拓展到更為廣泛的社會和文化領域。
伊凡·雅布隆卡的這本《革新男性氣質》秉承的正是第二種思潮。作者從男性的立場出發,以政治公正和道德正義為名,呼喚男性積極參與到女性主義/女權主義對社會的反思和平權運動中。本書的法語原名為“正義的男人”(des hommes justes),作者開宗明義地希望男人們變得更加正義,認識到男子氣概的脆弱性和支配性男性氣質的霸權性,勇于放棄特權,為人類謀福利。
盡管女性主義/女權主義在全世界或多或少都引發了顛覆性的社會結果,但男性卻在其間大量缺席。為什么會這樣?伊凡·雅布隆卡在本書第一部分中指出,父權制從古到今在全世界普遍存在,但男性支配的根源并不在生物本性,而在于社會建構。在分析了父權環形系統如何將女性功用化,又如何演化為束縛女性的壓迫機制后,作者揭露了社會源源不斷地制造壓迫者男性、讓兩性均陷入不幸的機制。“父權制對性別秩序實施著監控,它可以被定義為一個以男性來代表優越性和普遍性,并對大多數男性和小部分女性有利的制度。它披著聲望和崇高的外衣,實則是制度化的性別歧視;它崇尚的文化就是支配性男性氣質(或父權男性氣質)。”作者一針見血地指出:“女性主義/女權主義革命要質疑的正是這樣一種制度。”在中國,對父權制度的集中思考始于以馬克思和恩格斯理論為核心的對封建父權制度的批評。隨著時代變遷,中國本土引進了西方女性主義理論,有識之士在追求男女平等的道路上繼續砥礪前行。而在當下,鑒于經濟全球化和文化傳播的加速,這本書對于我們了解西方發達國家的支配性男性氣質和當代父權意識的各種形式必將提供新的幫助。
這本書的第二部分討論了女性主義/女權主義思潮在西方歷史上掀起的大變革,可以被視作對歐洲女性主義/女權主義歷史的一種縮寫。何為女性解放?作者闡述了女性主義/女權主義在不同歷史階段對解放的理解,并指出相關流派盡管千姿百態,但都具備以下三個共同點:其一,它們都認可“女性作為自由,獨立、自主之個體”;其二,它們都在提出訴求,反抗社會不公正;其三,具有集體性。在我看來,事實上,三個特點的結合讓女性主義/女權主義無論在哪個社會和國家都賦予了女性參與集體政治、訴求權力的正當性。女性主義/女權主義從這個角度而言,本質上是給女性賦權的運動。如果將“女性”視為壓迫制度中弱勢的代名詞,那么,女性主義/女權主義還能夠推廣為一切正在遭受不公正的人們自我賦權的理論工具。因為,它們不是以某個階層或某個群體的利益和權利為核心,而是擁有希望所有人類——即使有性別或社會地位等的差異——都能夠平等享有幸福和福祉的理想。正是這點讓女性主義/女權主義能夠超越性別范疇,成為所有人(包括男性)都應該參與的反思和運動。
非但如此,伊凡·雅布隆卡還在這部分用了專門一章來討論男性女性主義者/女權主義者,肯定了歷史上一些男性對女性平權的卓越貢獻。除去少數男性的作用,作者還論述了國家層面上與女性權利有關的制度。他的分析很公允,在肯定了一些歷史進步之后,也指出了這些進步的吊詭之處:父權環形系統的不斷擴展卻使得婦女解放在一定范圍內得以實現。因此,現在還遠遠未到躺在女性主義/女權主義變革成果上睡大覺的時候。相反,這些表面的進步之下蘊藏著更大的危機,因為父權制依然是世界主流,真正的平等文化遠未建立,這讓人類在制度上暫時獲得的平權異常脆弱。
有鑒于此,對性別文化的探討變得極其關鍵。于是,作者在本書第三部分集中探討了目前主流的男性文化。作為支配者和性別秩序的既得利益者,在過去的幾千年中,男性反思自身性別實踐的時候少之又少。幸而,女權主義哲學和社會理論的深化為當下男性反思自身提供了絕佳的機會。無論是在疏離中痛苦和死亡的男性,還是厭女的病態男性,又或者是陷入社會性閹割焦慮的脆弱的男子氣概,伊凡·雅布隆卡筆下的性別分析指向的都不是個人,而是“男性”的集體形象。每個人都會在這樣的主流性別文化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和一部分痛苦。我認為,這部分的論述對于中國讀者而言極其可貴,因為它可以破除目前國內女性主義敘事中對男性壓迫的臉譜化理解,真正說明女權主義本就不僅僅是女人的事。事實上,作者也期望這點能成為促使男性參與女性主義/女權主義實踐的動力之一,因為只有實現“性別正義”,兩性才能一同脫離父權制的魔咒,獲得真正的幸福。
那么,什么是“性別正義”?又該如何實現?作者在本書最后一部分,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和建議。他提出,需要建立非支配性的、懂得尊重他人的、平等的男性氣質。簡言之,他認為,“性別平等就包含在與男性關系中的女性自由里,它可以被定義為由權利賦予的全面自由”。由于過去對“男性”的定義并非基于自由模型,男人們濫用了自己的自由,讓自身成了不公正的人。因此,目前男人們需要做的是重新按照正義的標準定義“男性”,建立新的男性文化。社會需要采取措施,建立另一種普遍主義,讓人們不會因為性別而遭受歧視或支配。
除去本書內容,作為本書的譯者之一和研究性別問題的社會學研究者,我還想就翻譯中的一點進行說明。我在翻譯中遇到的一個重要問題是“féminisme”一詞的漢語翻譯。由于在學界,這個詞的翻譯甚至有表明政治立場的作用,因此有必要做一些論述。事實上,法語“féminisme”一詞的譯法與翻譯英文“feminism”遇到的困難是一致的,因為目前中文主要存在“女權主義”和“女性主義”兩種譯法。兩種譯法各有其歷史背景和理由,對此的爭論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一直持續到今天。以《女性主義全球史》這本探討“feminism”概念內涵的重要書籍為例。譯者朱云在序言中引用了張京媛和李小江等學者對翻譯該詞的看法,解釋認為,“女權主義”的譯法被視作突出了爭取平等權利的斗爭,而“女性主義”代表的是“后結構主義的性別理論時代”強調“性別”的趨勢。在中文語境中,“女性主義”被認為更加溫和,更易于被當下的大眾接受。因此在《女性主義全球史》中,朱云選擇大多譯為“女性主義”,只在涉及“女權運動”的論述中保留了“女權”一詞。而且,她傾向于在涉及近代和20世紀前半葉時期的章節中用“女權主義”,在當代部分,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以后使用“女性主義”。
我們認為,圍繞時代和社會運動來保留“女權主義”的譯法,會造成féminisme原詞含義的割裂,因此傾向于保留“女權主義”或“女性主義”其中一個詞作為統一譯法。然而,在中文社會輿論里,目前“女權主義”一詞的確面臨著被臉譜化和極端化的趨勢。這是因為,此詞的歷史與西方民權運動和社會革命高度相關,它在當下的運用又與西方環境下的社會權力斗爭相連。因此,在中國的環境下,它遭遇這樣的片面解讀也屬正常。事實上,盡管爭論很多,大部分譯作在實踐中都將feminism(英文)/féminisme(法文)翻譯成了“女性主義”而非“女權主義”。我認為這與改革開放后,中國有關性別研究的理論傳統有關。20世紀80年代,對中國兩性平等研究產生比較大影響的是李小江,她用的詞是“女性主義”。當時,鮮有國外性別研究著作被翻譯成中文,李小江對英文feminism的翻譯和闡述對之后學術界和大眾輿論的影響無法忽視。由于李小江的理論帶有強烈的本質主義色彩,因此她筆下的“女性主義”的譯法不可避免地帶有本質主義特征。我認為,盡管有些學者指出“女性主義”的譯法響應了當下后結構主義的思潮,我們也應該看到它的翻譯歷史中與本質主義理論的強烈關聯。事實上,“女性主義”之所以在當今依然顯得更加溫和和易于被大眾接受,其中一個重要理由恰好就是它與本質主義的這種關聯,這讓它顯得沒有那么挑戰二元性別秩序。從這個角度講,對“女性主義”譯法的推崇,與響應后結構主義解構性別的思潮實則背道而馳。
然而,我們依然在本書里統一采用了“女性主義”的譯法。我們這么做的緣由并非贊成性別本質主義,也無意將其擺在性別解構的圖景里。在我們眼中,“女性主義”不必一定就是“女權主義”的溫和版本,女權主義也并非僅僅與平權運動有關。由于熟讀外語文獻,在譯者的視野里,這兩個詞并無區別,都是指féminisme。因此,我們希望在厘清兩種譯法翻譯歷史的同時,用譯作內容翻新和重新定義“女性主義”“女權主義”兩詞。我們選擇使用“女性主義”,更多是考慮到中文書籍的出版環境(其實也完全可以使用“女權主義”)。
讀者們將會看到,整個féminisme(女權主義或女性主義)的歷史都與爭取權利和反思性別有關,無論是理論爭鋒還是社會運動,其核心都是如何讓所有人盡可能地享受到平等和自由,并以此獲得幸福。時至今日,féminisme(女權主義或女性主義)的內容早已超越男女兩性,也涉及生態環境、賽博朋克、新科技等一切與人的生存環境相關的領域。在《革新男性氣質》中,作者涉獵了十分多元的féminisme(女權主義或女性主義),而且權利和權力從未缺席他的論述。他從民權角度出發呼喚男性正視女性權利,改變男性的政治定義,做正直的男人,與女性一起努力實現性別正義。因此,在這種原文背景下,即便譯文采用了“女性主義”一詞,著作內容也會賦予這個譯法權利意味,達成一種翻新和統一。
王甦
2024年1月31日于巴黎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