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革新男性氣質
- (法)伊凡·雅布隆卡
- 4993字
- 2025-08-27 15:35:58
導言
革新男性氣質
男人在所有斗爭中都奮勇爭先,唯獨性別平等領域缺了他們的身影。男人夢想解放一切,卻唯獨不關心女性的解放。除去少數例外,男人對社會中父權橫行的現狀已經非常適應。他們從中獲益。在今天,同過去一樣,性別特權在全世界肆虐。
由數千年刻板印象和社會制度造就的傳統雄性模型已然陳舊。它之所以顯得過時且有害,是因為它是一臺統治機器——不僅統治女人,還統治有著不合格男性氣質的男人。關于未來,我們的夢想是:發明新的男性氣質。改造男性氣質,讓它能夠與女性權利共存,且不再兼容過去的父權等級制。這樣一來,家庭、宗教、政治、商業、城市、引誘、性、語言就都可能被顛覆。
在世界各國,無論女性地位如何,都出現了為整體的社會行為定義一種“男性倫理”(Morale du masculin)的迫切需要。我們該如何阻止男人嘲諷女性權利?就性別平等而言,怎樣才算是“好男人”呢?如今,我們需要的是具有平等意識的男人,是對父權制抱有敵意的男人,是比起追尋權力更熱衷踐行尊重的男人。我們需要男人,但應是正義的男人。
民主的盲點
1791年,奧蘭普·德古熱(Olympe de Gouges)在其著作《女權與女公民權宣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a Femme et de la Citoyenne)中以這樣的質問開篇:“男人,你有能力做到公正嗎?這是個女人在向你發問?!痹趭W蘭普·德古熱去世兩百多年后,當我們放眼世界,審視政府官員的構成、薪資的不平等、家務勞動的分配不均、伴侶在私人空間或公共場合的暴力行徑時,我們依然會想知道:男人究竟有沒有“公正的能力”?在這一層面,18世紀的民主發端、19世紀的工業革命、20世紀的社會主義興起和去殖民化沒有帶來任何改變:我們的現代性依舊是個跛子。
無論在哪里,都有數不清的組織或機構在討論性別平等。然而,在我們當前的民主條件下,女性權利的實現依舊遙遙無期。從亞里士多德到笛卡爾、盧梭,再到約翰·羅爾斯,哲學家們普遍對這一問題興致索然。他們思考的正義并不包含性別正義。為了自由,革命家們可以拋頭顱、灑熱血,但在自由有利于女性時例外。若能彌補這些空白,以性別平等為基礎重構男性氣質,我們就可以豐富我們的共同抱負。
該從哪里開始呢?讓我們先看兩個例子:勞動分工和性暴力。在20世紀,社會的變化遠快于男人的變化。時至今日,西方國家的大部分女性都能外出工作、追求事業、自己選擇性生活,但男人卻并未完全接受這些改變的必然后果。相較于過去,女人的視野變得異常廣闊,而男人卻在這個層面裹足不前,遵循著舊有的習慣——他們依然習慣指揮,習慣被伺候。一面是社會翻天覆地的變化,另一面是對其的頑固抵抗,這種沖撞不斷在每對夫婦間發生。作為性別(genre)①不平等的集中體現,分工失衡帶來的緊張關系是個體所經歷的集體轉變。正因如此,“構建男性氣質運動”不僅需要個人的努力及良好的意愿;它還體現著政治邏輯。
同樣地,MeToo運動已經表明,男性的定義需要重新討論。它迫使男人去反思所有形式的性暴力。我們很難說MeToo運動帶來了全民動員,但至少它的確引發了人們的反思。為何會有如此大量的性侵犯、性騷擾和強奸,且發生在一個對此漠然或相對容忍的社會氛圍中?那條讓我們不會或多或少成為韋恩斯坦②的警戒線到底在哪里?我是個勾引者或渣男嗎?
此類擔憂是有益的,但對引發改變而言還遠遠不夠。從性別正義的角度來說,何為好父親、好丈夫、好同事、好上司、好情人、好信徒、好領導或好公民呢?這些問題,實則是同時從個人和集體的層面去詢問:如今,做個男人意味著什么?
不再應該由女人去進行自我審查,扭曲人生選擇,無時無刻不為自己辯護,因協調工作、母職、家庭生活和休閑娛樂而疲于奔命了。現在,該輪到男人去追趕這個世界不斷前進的步伐并彌補延遲了。該輪到男人去質疑什么是男性,而非陷入那種因為知道怎么設置洗衣機就認為該給自己頒個獎章的現代英雄神話。然而,若沒有整個社會在各個領域的支持——無論是立法、稅務、社會保障、工作組織、公司文化、親密關系中的舉止、家庭教育、教學方法、教學內容,還是整體的生活方式——這種內省將毫無意義和成效。
我們的國家是如此推崇平等和公正,卻嚴重缺乏熱衷平等和公正的男性。我們的民主制度存在一個盲點:性別正義。這需要消除性別不平等。男人們面臨的挑戰,不在于如何去“幫助”女人獲得獨立,而在于改變男性氣質,使女性不用再屈從于它。
新型男性氣質
與新石器時代、一神教、環球航行、現代科學、人權思想和獨立運動這些革命不同,女性主義革命幾乎沒能動員男人。為什么男人在這場運動中幾乎缺席?因為他們感到被針對、被威脅,但更關鍵的是,他們無法將其視為一場革命。事實上,很多男人都將它看作沒有意義的騷動:往好了說,是場“風俗變革”;往壞了說,“不過是群女人搞出的事情”。
無論漠視還是敵對,男人們的態度讓女性主義者通常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于是,性別戰爭的氣氛籠罩著我們的當下:許多男性因女性主義者的訴求而感到被冒犯,一些女性主義者也拒絕與她們的“壓迫者”合作。這兩種立場其實都基于同一個前提,即男人不該與性別平等之事扯上關系。這種認識是錯誤的。1966年,人類學家熱爾梅娜·蒂利翁(Germaine Tillion)曾寫道,世間沒有“只屬于女人的不幸,也沒有僅中傷女兒不波及父親的墮落行徑”。[1]她的文字提醒我們,女權即人權。而男人主動缺席的正是這一戰役?,F在設想一個聯合兩性的進步戰線、一個更加包容的女性主義,有沒有太晚?
縱觀歷史,尼古拉·德·孔多塞(Nicolas de Condorcet)、夏爾·傅立葉(Charles Fourier)、威廉·湯普森(William Thompson)、約翰·斯圖爾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萊昂·里歇爾(Léon Richer)、金天翮和塔希爾·哈達德(Tahar Haddad)等男性都支持女性解放。他們捍衛女性的人身權利、行動自由,以及在智識、公民生活和政治上的平等權益。他們呼吁女性的受教育權、工作權、投票權、自主權以及愛的權利。這些先驅挽回了男性因缺席此類斗爭而受損的尊嚴。先驅們的努力讓我們看到,女性遭受統治并非關乎性(sexe),而是關乎性別;并非生物原因帶來的厄運,而是文化構建帶來的惡果。因此,所有人都具備對抗的資格。女性主義是個政治選擇。
可是,盡管這些勇敢的思想家們期望讓女人在權利方面“與男性持平”,他們卻并沒有打算去改變男人的生活,包括他們的社會權威,以及他們在性別上的主導地位。這些思想家們的立場慷慨,卻并不自洽,只補救了結果而沒有解決原因。這就是為什么讓女人同男人“持平”的那種女性主義還不夠徹底。禁止女性割禮、倡導夫妻間平等分工、在政界和商界建立性別平等:諸如此類的措施顯然十分必要,但還遠遠不夠。
這樣的均等模式(女人“同男人一樣”)從18世紀末期便開始滋養女性主義,卻幾乎沒有動搖任何男性特權,因為走在前面的女性總是在爭取并獲得那些男人已經擁有的權利。必須改變這種關系了。性別動力學要求我們采用一種新的模式,其中“男性”(le masculin)應在女性權利的視角下被重新定義。因為女人是通過自身努力換來的自由與平等,所以她們已經展現了一個民主社會應有的樣子?,F在該由男人來適應這種法律和現實狀況了。
所有行動都應從檢視自身的意識開始。這種自我審視的工作首先應關乎掌握權力的人:政治家、高級公務員、公司領導、管理層、廣告從業者、城市規劃師、警察、法官、醫生、新聞從業者、教師和研究人員。所有這些人都應去反省普遍意義上的男性氣質,尤其是他們自身的男性氣質。是否在一些情形下,只因為我是一名男性,我便在不知情也非自愿的情況下,獲取了額外的好處?男性這個類別是否只能由力量、攻擊性、對金錢和權力的崇拜以及貶低他人來定義?為什么那些貶低女人的男人也同樣會貶低部分男性,認為他們不夠男人或是背叛了他們的性別?
可以有一千種做男人的方式,“陽剛”只是其中的一種。我們可以設想男性女性主義者的存在,也可以設想那種接受自身女性氣質的男人,憎惡暴力和厭女癥的男人,放棄他被要求承擔的角色的男人,以及不專橫權威、不狂妄自大、不貪慕特權也不自命不凡地認為自己代表了全人類的男人。新型男性氣質能讓男人從優越情結中解脫出來。
性別正義和集體進步
革新男性氣質意味著理論化性別正義。性別正義的目標是“重新分配性別”,這與社會公正要求財富的重新分配是一個道理。然而,在考慮這樣一個項目的社會、制度、政治、文化和性方面的含義之前,應該首先明白,我們所處的世界具有自相矛盾的特征:男性有著大量社會層面的欠缺,父權制卻依舊持續存在。
進步之所以困難,原因之一是對男性支配的歷史這一相關領域的忽視。在日常生活中,大量的男性和女性都察覺到雄性掌控著權力,但他/她們卻不知道為什么,也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是的,我們必須從舊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和古代開始講起,去考察那些男性不再作為一種視角,而成為一種普世和高等存在之代言人的時刻。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追溯到問題的源頭。想要對當下有所作為,就必須采取一個跨度夠長的歷史視角,這樣才能更好地理解有待我們實現的改變有多么巨大。對男性的質疑就從這里開始。
男性生而尊貴的思想催動著男人。這解釋了為什么他們總是潛在地處于危機之中,被自己的支配權力所異化。自19世紀開始,女性主義的勝利、女人進入領導崗位以及家庭角色的重新界定撼動著整個性別等級。在20世紀最后的四分之一時間里,工業霸權地位衰落,第三產業職位增多,這顛覆了男性的地位。無論在大學還是在就業市場,男孩逐漸必須同那些更加適應知識經濟的女孩們競爭。
一方面,父權制持續存在;另一方面,對其的懷疑也不斷增長。如何解釋這種矛盾呢?事實上,男人的確在擔憂,因為他們害怕失去支配地位。我們應抓住這個時機。是時候捍衛一種新型的社會構想,即性別正義了。性別正義包含一些“正義的標準”(不支配、尊重和平等)、一種“性別倫理”(即指導男性的準則)和一些“顛覆行動”(使父權制不再有序)。這一切都是為了實現一種“有質量的社會關系”(用約翰·斯圖爾特·密爾的話來說,就是“與平等的人一起生活”)。如此,我們便可重新分配性別了。
本書的觀點將通過四個部分來展開。第一部分將重新追溯父權社會的形成,第二部分將闡述女性主義活動家及其斗爭,第三部分會分析那些讓男性在社會層面的欠缺日益顯現的變化??傊?,前三部分將會著重解釋男人的權力是如何被建構再被動搖的。第四部分將說明,借著這一挑戰,男性是可以被重新定義的。除了父權制之外,男人還有另一種歷史,因此,也可以有另一種未來——新型男性氣質。這類男性氣質不但承認女性的權利,也同樣承認不同男人的權利。
我的思考是由兩個相互關聯的問題支撐的:男人的行為舉止是怎樣的,以及男人應該如何行為。用哲學術語來說,在闡明康德意義上行動的道德規范之前,先遵循黑格爾的傳統對現實做出診斷是有益的。將現實概念化,期望應當期望的。為的是什么呢?集體的進步。
本書是一篇社科文論,同時也是篇政治宣言,它所講的關乎我們的幸福。它遵循了一個古老的傳統:啟蒙哲學家們闡釋了幸福的觀念,美國獨立之父們則將其變成現實。法蘭西共和國的奠基者于1793年斷言,“社會的目標是共同幸?!???伤麄兺浢鞔_的是,共同幸福也包含性別平等。畢竟,沒有男人的參與,性別平等的戰役是無法取得勝利的。
大家或許會對我引用18世紀革命環境下的這句話感到驚異——那時的革命是由男人發起的,且所有的號召言論均以“先生們”開頭。然而,這些雄性的確創造出了一個新世界。我們或許可以期待他們能像爭取社會正義一樣去追求性別正義。能否再發生一次八月四日晚間之故事③,而這次是由男人集體去放棄他們的特權?締造一個更加幸福的、建立在所有男人女人的權利之上的、有著自由的女人和正義的男人的社會:這便是未來幾個世紀我們應為之努力的美好愿景。
注釋
[1]Germaine Tillion, Le Harem et les Cousins, Paris, Seuil, ? Points ?, 1982 (1966), p.14.
①就目前學術界用語而言,sexe在法語中偏重指生理上的性別,genre則偏重指社會文化上的性別。有些中文文獻將sexe譯為生理性別,將genre譯為社會性別。這種兩分法近十年已備受批評。因為社會生活語境中的“性別”概念,即便是sexe,也并非單純是生理區分的結果,而更多是政治和文化構建的產物。將sexe和genre以兩分法的方式翻譯成生理和社會性別已不再恰當。譯者將視具體情況把genre一詞適當譯為“性別” “性/別”或“社會性別”。——譯者注(本書腳注除另行標明外,均為譯者注。)
②哈維·韋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是電影制作公司米拉麥克斯影業的創始人之一,被指控犯有多項性侵罪行。
③八月四日之故事是指1789年8月4日晚間,法國大革命中的法國國民制憲議會通過了《八月法令》。該法令廢除了法國的封建制度。法國貴族投票放棄了自己的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