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冰冷的寂靜,被林默平板的聲音再次劃破:“記錄開始。環境:車內,封閉,移動中。觀察對象狀態:抗拒,沉默。目標區域:梧桐巷,即將拆遷。預期:高概率觸發強烈情緒殘留物。”
伍思涯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得像鐵絲。他扭頭盯著窗外,那些熟悉的、煙火氣十足的街景——吆喝著賣早點的攤主、睡眼惺忪擠公交的上班族、蹲在路邊啃饅頭的民工——此刻都成了飛速後退的模糊色塊,被這層冰冷的車窗玻璃隔絕在外,失真得像一場與己無關的皮影戲。他感覺自己像個被裝在透明罐子裡的標本,正被運往某個解剖臺。
“注意你的呼吸頻率變化和肢體緊張度。”林默的聲音從前方飄來,不帶任何感情,像在讀儀器說明書,“這也是基礎數據的一部分。”
屈辱感針一樣刺著伍思涯的神經。他猛地閉上眼,試圖屏蔽這一切,卻只讓聽覺和觸覺變得更加敏銳。引擎幾不可聞的低鳴,皮座椅摩擦的細響,甚至自己血液流動的鼓噪,都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被放大。
車子轉過幾個彎,周遭的景致逐漸變化。高樓少了,舊式居民樓和低矮瓦房多了起來。牆面上開始出現一個個巨大的、用紅色油漆刷成的“拆”字,張牙舞爪,觸目驚心。空氣似乎也變得沉悶,一種風暴來臨前的壓抑籠罩下來。
越靠近梧桐巷,這種壓迫感越強。路邊堆積著雜物和裝袋的垃圾,不少店鋪已經搬空,卷簾門緊閉,上面貼著各種搬家公司和小廣告,像貼在廢棄軀體上的膏藥。零星有拖著行李、推著板車的人面色惶然地離開,與那些好奇張望、或面露興奮測量著什麼的人形成詭異對比。
車速慢了下來。前面似乎堵住了,傳來嘈雜的人聲和一陣陣激動的哭喊吵罵。
“看來,‘複雜情況’開始了。”林默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興趣?她將車靠邊停下,並未熄火。“下車。近距離觀察記錄。注意安全,保持距離。”
伍思涯推開車門,喧囂聲浪瞬間撲面而來,帶著熱烘烘的塵土味、汗味和一種焦灼不安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這混濁卻真實的空氣反而讓他從車內的窒息感中稍稍緩過神。
眼前景象令人心驚。
窄小的梧桐巷口,已被一輛巨大的、黃色塗裝的推土機和幾輛麵包車堵得水洩不通。十幾個穿著統一藍色工裝、頭戴安全帽的壯實男人圍成半圈,神色冷漠,與對面一群情緒激動的居民對峙著。
居民多是老人和婦女,也有幾個滿臉憤懣的男人。他們堵在巷口,手裡拿著鍋鏟、掃帚,甚至只是徒勞地張開手臂,試圖阻擋那些工人和那臺鋼鐵巨獸。
“不能拆!憑什麼這麼快就趕人!我們簽的協議還沒捂熱乎!”
“補償款那麼點,夠去哪兒租房子?這不是逼我們去死嗎!”
“我家的老屋手續齊全的!你們這是強拆!”
“老天爺啊!開開眼吧!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哭喊聲、斥罵聲、爭辯聲攪成一團,尖利而絕望。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癱坐在地上,捶著地面嚎啕大哭,身邊散落著幾件從屋裡搶出來的舊衣裳。一個中年婦女死死抱著一個工人的腿,被不耐煩地甩開,踉蹌著摔倒,額頭磕出了血。
穿西裝戴眼鏡的拆遷辦人員拿著喇叭,試圖維持秩序,聲音卻被更大的聲浪淹沒。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在週邊拉著警戒線,臉色為難,主要以防止肢體衝突為主。
伍思涯站在人群外圍,心臟被這混亂而悲慘的場景攥得生疼。他看到推土機那冰冷的履帶已經碾上了巷口青石板的路面,那些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的石板,在鋼鐵巨獸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林默不知何時也下了車,站在他側後方幾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黑色筆記本和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全場,不時低頭快速記錄幾筆,完全置身事外的冷靜模樣。她的存在,像一塊投入沸騰油鍋裡的冰,讓伍思涯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寒意。
就在這片混亂中,伍思涯的目光猛地被巷口一處牆角吸引。
那是推土機履帶即將碾過的地方。牆根處,因為常年背陰潮濕,生滿了厚厚的、茸茸的青苔。而在那一片濃綠之上,靠近牆角的地方,竟然也用白色粉筆,歪歪扭扭地畫著幾個童稚的圖案——一個小太陽,一朵小花,還有一個手拉手的簡筆小人。旁邊同樣用粉筆寫著幾個模糊的字:“小美和奶奶的家”。
顯然是這裡的孩子畫的。
而此刻,推土機那巨大的、沾滿泥濁的鋼鐵履帶,正無情地、一寸寸地逼近那片充滿童真和依戀的印記,逼近那片生機勃勃的苔蘚。
伍思涯的心猛地一抽!幾乎要衝過去!
就在這時,衝突升級了!一個情緒激動的老漢舉起手中的扁擔,朝著一個試圖強行推進的工人揮去!工人躲開,反手推搡!場面瞬間失控,叫罵聲、哭喊聲、呵斥聲響成一片!警察衝上來試圖拉開雙方,人群推搡擁擠!
推土機的司機似乎被這混亂刺激,或是接到了什麼指令,操作桿一推,發動機發出巨大的轟鳴,龐大的車身猛地向前一竄!
“轟隆——!”
履帶殘酷地碾過那片牆角!
青苔、粉筆畫、那行“小美和奶奶的家”……瞬間被卷入冰冷的鋼鐵之下,碾壓、粉碎、與泥土碎石混為一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一聲更加淒厲絕望的哭嚎從巷子深處傳來:“媽——!媽你怎麼了!醒醒啊!!”
混亂中,似乎有老人受不了刺激暈倒了。
伍思涯僵在原地,手腳冰涼。眼睜睜看著那抹充滿生機的綠和稚嫩的畫就這麼被輕易抹去,彷彿某種極其珍貴卻又極其脆弱的東西,在這赤裸裸的力量面前,被徹底地、殘酷地證明了其無足輕重。
就在這一片混亂和絕望的喧囂中,伍思涯的目光穿過紛亂的人影,猛地定格在巷子對面,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
那是一個已經被搬空大半的雜貨鋪門口。臺階上,坐著一個乾瘦佝僂的老頭。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地哭喊或抗爭,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裡捧著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舊搪瓷盆。紅雙喜的圖案,邊緣磕碰得厲害,露出黑色的鐵鏽胎底。盆裡似乎裝著一點土。
而老頭的另一隻手,正極其小心地、用一把舊勺子,將牆角那些未被履帶波及的、邊緣殘存的、帶著泥土的苔蘚,連根帶土,一勺一勺地,舀進那個破舊的搪瓷盆裡。
他的動作那麼輕,那麼專注,彷彿正在進行一件無比莊重的事情,完全隔絕了週遭的吵鬧與毀滅。午後的陽光穿過塵埃,照亮他滿是皺紋的側臉和花白的鬍茬,也照亮了那個破盆裡,那一點點被他從鋼鐵巨獸腳下搶救出來的、微不足道的、顫巍巍的綠。
這一動一靜,一毀一救,兩幅畫面同時撞入伍思涯的眼簾,帶來難以言喻的震撼。
林默也注意到了那個老頭。她的筆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波動,似乎對這種“無用”的行為產生了某種專業範圍之外的興趣。她低聲對伍思涯道:“記錄。目標:男性,約七十歲。行為:搶救性移植瀕危苔蘚。動機不明,疑似情感寄託或環境依戀。注意其情緒反應。”
伍思涯沒有理會她的指令。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老頭,盯著他手裡那個破盆,盯著那點脆弱的綠。
就在這時,老頭似乎感覺到了注視,緩緩地抬起頭來。
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恰好與伍思涯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渾濁,疲憊,深陷在眼窩裡,卻沒有絕望,也沒有激動,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靜到極致的哀傷,和一種認命般的、卻又帶著最後一點執拗的堅持。
他的目光在伍思涯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似乎在他那身拾荒者的行頭和身後那輛與環境格格不入的轎車之間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疑惑,但很快又垂下眼簾,繼續他那徒勞卻又莊重的搶救工作。
伍思涯的心,像是被那眼神狠狠撞了一下,酸澀難言。
推土機的轟鳴依舊,哭喊聲也未停歇。
但在這一刻,伍思涯忽然明白了,林默想要的那些所謂“強烈情緒殘留”,或許並不僅僅存在於那些被遺棄的舊物之上。
它們更存在於這即將被推平的街巷裡,存在於這些被迫離散的人群中,存在於這絕望的抗爭與無聲的搶救裡,存在於那雙渾濁眼睛深處的、無法被拆遷款衡量的哀傷與執著之中。
這片土地本身,就是承載著最深重記憶與最濃烈情感的、最大的“舊物”。
而他們,都是即將被一起掃入歷史垃圾堆的、“活著的”記憶碎片。
他的指尖,在口袋裡,無意識地攥緊了那枚冰冷的、心形的黃銅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