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凝望 匿名信與老劉的臺階
- 歡喜冤家成長記
- 歸零人生
- 4030字
- 2025-08-30 09:3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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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課匯報成功的掌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短暫而微妙地改變了高二(3)班壓抑已久的氣氛。那片刻的認可和贊許,像一縷微弱但真實的陽光,試圖穿透籠罩在林小梅周身那層厚重的陰霾。
然而,陽光終究未能持久。掌聲落下,課程繼續,那層無形的隔膜似乎又緩緩合攏。林小梅眼底那星火般微弱的光亮迅速隱去,她重新低下頭,恢復了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在講臺上邏輯清晰、偶爾會被李曉陽的蹩腳比喻帶偏一點點節奏的女生,只是一個短暫的幻影。
但李曉陽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瞬間的變化。他坐在她斜后方,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掠過她瘦削的、微微低垂的背影。他看到在她低頭時,后頸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膚,看到她那總是梳得一絲不茍的馬尾辮偶爾會滑落幾根碎發,看到她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微微泛紅的指尖。
一種混合著心疼、焦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躁動的情緒,在他心里日夜滋長。歷史課的成功證明了她依舊擁有強大的能力,也證明了他那種“歪打正著”的協作方式或許真的能起到一點作用。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就這樣一直沉下去。
他變得比以前更加關注她。這種關注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較勁或惡作劇的試探,而是一種沉默的、小心翼翼的守護。
課間,他會留意她的水杯,只要一空,就會立刻起身去飲水機接滿,再無聲地放回原處,動作輕得仿佛怕驚擾了塵埃。偶爾看到她因為久坐而極其輕微地蹙眉,活動僵硬的脖頸時,他會下意識地放輕自己翻書或挪動椅子的聲音。
他的目光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總是無法控制地落在她身上。看她做題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她偶爾望著窗外天空時空洞的眼神,看她無意識地用筆尾輕敲桌面時那細微的、泄露焦慮的動作。
這些細微的觀察,王胖子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用手肘猛捅李曉陽,擠眉弄眼,壓低聲音:“陽哥,行啊!眼神都快長人家身上了!啥情況?真從‘斗法’變‘守護’了?”
李曉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回過神,臉上有些發燙,沒好氣地推開王胖子:“滾蛋!瞎說什么!我…我這是觀察敵情!共同進步懂不懂!”
“懂~懂~共同進步~”王胖子拉長了語調,臉上寫滿了“我信你個鬼”,嘿嘿笑著跑開了。
李曉陽煩躁地抓抓頭發,心里亂糟糟的。他自己也說不清這種情緒到底是什么。是不忍?是愧疚?還是…別的什么?
而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那個如同幽靈般的“匿名者”,似乎又有了新的動作。
周二下午,李曉陽去圖書館還歷史課用的參考書。在經過期刊閱覽區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一個靠窗的座位,身體猛地頓住了。
林小梅正坐在那里,面前攤開著厚厚的物理競賽筆記,但她似乎并沒有在看,只是望著窗外出神。而在她桌面的右上角,竟然又放著一小束花!
不是之前那種張揚的香檳玫瑰,而是一小捧極其素雅的、淡紫色的雛菊搭配著白色的滿天星,用淺灰色的霧面紙包裹著,系著同色系的絲帶。看起來清新又低調,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呵護感。
李曉陽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捏了一下,瞬間沉到了谷底。又來了!還是那個人?!
他僵在原地,手腳冰涼,一種混合著酸澀和憤怒的情緒猛地竄了上來。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沖過去,質問那花是誰送的。
就在這時,林小梅似乎感覺到了什么,緩緩地轉過頭。
她的目光掠過李曉陽,在他寫滿震驚和復雜情緒的臉上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了視線,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和…慌亂?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將那束花拿開,或者藏起來,但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又默默地收了回去,只是將頭垂得更低,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想要立刻逃離現場的無措感。
這個細微的反應,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李曉陽沖動的怒火,卻帶來了更深的冰涼和失落。她…并不反感?甚至…有點在意被他看到?
他再也沒有心思待下去,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沖出了圖書館,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澀難言。
然而,僅僅過了兩天,另一件更加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周五早上,李曉陽來到教室,發現自己的桌面上,安靜地躺著一個沒有任何署名的白色信封。
他疑惑地拿起來,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張紙。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林小梅的方向,她還沒到。
會是什么?惡作劇?還是…
他帶著一絲莫名的心跳加速,拆開了信封。
里面果然只有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上面是用打印機打出來的幾行宋體字,內容卻讓他瞬間皺緊了眉頭:
“警惕看似接近的‘幫助’。有些人并非表面那么簡單。物理競賽的意外,或許并非偶然。”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字里行間卻透著一股陰冷的、挑撥離間的意味。
這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他?還是在暗示林小梅?“并非偶然”?是在說復賽示波器的事情另有隱情?還是…在指涉別的?
李曉陽的心臟猛地一跳,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個送花的“匿名者”!是那個人嗎?他用這種方式來離間?因為他看到了自己和林小梅關系緩和的跡象?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上來。他捏著那張紙條,手指微微顫抖,心里亂成了一團麻。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個匿名者到底想干什么?
他下意識地再次看向林小梅空著的座位,一種強烈的不安和保護欲油然而生。不管這個人是誰,想干什么,他都不能讓他得逞!
一整天,李曉陽都心神不寧。那張匿名的紙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幾次想找機會告訴林小梅,提醒她小心,但看著她那副對周遭一切似乎都漠不關心的麻木樣子,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只能更加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試圖找出任何可疑的跡象,卻一無所獲。
放學的鈴聲響起,同學們陸續離開。李曉陽磨蹭著收拾書包,目光卻一直留意著林小梅。她今天似乎格外疲憊,收拾東西的動作都很緩慢。
就在這時,老劉背著手踱進了教室,臉色是罕見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他徑直走到林小梅的課桌旁,敲了敲桌面。
林小梅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林小梅啊,”老劉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跟我來一下辦公室。”
林小梅愣了一下,眼神里掠過一絲緊張和困惑,但還是默默地站起身,跟著老劉走了出去。
李曉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老劉找她?是因為復賽的事情有最終結果了?還是因為別的?他下意識地放慢了收拾東西的速度,豎起耳朵,心里七上八下。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就在李曉陽快要按捺不住想去辦公室門口偷聽的時候,林小梅回來了。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再是那種徹底的麻木和空洞,也不是悲傷或憤怒,而是一種混合著驚訝、茫然、和一絲極其復雜的、像是緊繃的弦突然松掉一點點的…恍惚?
她走回座位,默默地坐下,沒有立刻收拾東西,只是望著桌面,眼神飄忽,仿佛在消化什么難以置信的消息。
李曉陽再也忍不住,也顧不上什么避嫌了,幾步走到她課桌旁,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干:“老劉…找你什么事?是不是…復賽…”
林小梅像是被他的聲音驚醒,緩緩抬起頭看向他。她的眼神依舊有些迷茫,但少了些拒人千里的冰冷。她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極其緩慢、帶著點不確定的語氣,輕聲說:
“…組委會的正式反饋來了…確認是儀器本身老化故障…不是操作失誤…”
李曉陽的心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欣慰和喜悅瞬間涌上心頭!雖然不是成績上的直接逆轉,但至少…至少洗刷了那份蒙受不白之冤的屈辱!
“太好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充滿了由衷的激動,“我就知道!根本不是你的問題!”
林小梅看著他毫不掩飾的欣喜和如釋重負的表情,怔了一下,眼底那層冰封的外殼似乎又碎裂了一點點。她微微偏過頭,聲音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后的虛脫感:
“…但是…規則還是…所以成績…”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即便澄清了不是她的責任,但事故發生在她的操作時段,最終成績恐怕依然受到了影響,甚至可能被降等或取消。
剛剛升起的喜悅瞬間被現實的冷水澆滅,李曉陽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看著林小梅那副疲憊又失落的樣子,一股沖動涌上心頭。
“那…那也不能全怪你啊!”他有些急切地說,試圖安慰她,“那種意外誰想得到!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比所有人都努力!老劉肯定也明白的!他剛才是不是…”
他想問老劉是不是安慰她了,或者有沒有說些別的。
林小梅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眼神看向窗外,聲音飄忽得像一陣風:“…劉老師…剛才…為之前實驗室…還有訓練時…太急躁…道歉了…”
她說得很慢,很輕,仿佛自己也不太敢相信。
李曉陽徹底愣住了。
老劉…道歉了?那個一向強硬、說一不二的老劉,竟然會向學生道歉?
他幾乎能想象出老劉板著臉、卻又不得不放軟語氣說話的樣子。是因為復賽這次的意外,讓他終于意識到自己之前那種極端施壓的方式錯了嗎?是因為看到林小梅這段時間一蹶不振的樣子,感到后悔了嗎?
不管原因是什么,這聲道歉,像是一級意想不到的臺階,突然出現在了林小梅幾乎徹底封閉的世界下方。
雖然可能依舊無法改變結果,但至少…這是一種認可,一種遲來的、笨拙的善意。
李曉陽看著林小梅,她依舊望著窗外,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柔和了一些,雖然疲憊,但那種徹底絕望的死寂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忽然明白了老劉的用意。這個倔強的老頭,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試圖彌補,試圖將她從那個深淵里拉回來一點點。
就在這時,林小梅輕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然后轉回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李曉陽的臉上。
她的眼神依舊復雜,帶著疲憊,帶著失落,但似乎…也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試圖重新連接的…努力?
她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清晰地鉆進了李曉陽的耳朵:
“…謝謝。”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仿佛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是為了歷史課的協作?是為了他之前的默默關注?還是為了此刻他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
或許都有。
說完這兩個字,她像是完成了某項極其艱難的任務,迅速地低下頭,臉頰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書包,掩飾著自己的不自然。
李曉陽還僵在原地,心臟像是被那兩個字猛地撞了一下,一股巨大的、酸澀而溫暖的熱流瞬間涌遍全身,沖得他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她…她說了謝謝?
冰層…似乎真的開始融化了。
窗外,夕陽正好,暖金色的光芒慷慨地灑進教室,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暈,包括那個手忙腳亂收拾書包、耳根泛紅的女孩,和那個站在原地、傻傻地、卻忍不住想要微笑的男孩。
那封匿名的警告信,似乎暫時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希望的暖意,沖散了些許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