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曄出門的時候,他【召喚】的那場雨,已經消散。
春雨之后,萬物清新,連空氣中泥土和雨水的味道,都讓人舒適。
徐知常的心情也十分好,他派去宮里的手下已經回報,說陛下急召吳曄入宮。
這態度,可比他往日引薦其他道士好多了。
這年頭給皇帝當差,引薦奇人異士是官員本分,不獨他,哪怕是當朝太師蔡京也多有引薦。
引薦的異人若是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對他而言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若是能和引薦的人保持好關系,他在皇帝耳邊美言幾句,勝過自己埋頭苦干。
此時,吳曄換好衣服緩緩走來。
他雖然年紀輕輕,卻儀態莊嚴,一舉一動,都有高道的氣勢。
徐知常頷首,他被林靈噩一頓忽悠,差點斷了送吳曄入宮的心思,可是吳曄一場求雨,足以打碎任何人的偏見。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吳曄在官家面前侃侃而談,讓眾人心折的畫面。
“許大人,麻煩了!”
吳曄走到徐知常面前,手掐子午訣,躬身行禮。
他謙卑的態度,讓徐知常不住點頭,這少年道士他越看越喜歡。
果然年輕人就知道感恩,恭敬。
不像其他的老道人,身上隨手一抹,都能抹出二兩油來。
別看他們對自己畢恭畢敬,那是因為有求于自己,若是一朝得勢,未必能正眼看自己。
“走吧!”
徐知常早就備好驢車,兩人上車,朝著皇宮去。
路上,汴梁風華,盡在眼底。
驢車走在市井之中,路邊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旋煎羊、白腸荔枝、膏王樓山洞梅花包子等熟悉又陌生的名詞,讓吳曄覺得新鮮有趣。
路邊,茶博士表演分茶技,吳曄目不暇接。
他的形象,完美詮釋了一個鄉下少年初見汴梁繁華的樣子,也讓他多了一分人性。
徐知常也在觀察吳曄,他笑道:“來了三年汴梁,明之你還沒看夠這些?”
“汴梁風華,怎么看都不夠,只是不知道這繁華之景,可否永久?”
吳曄想起十余年后,這里將成為火海,頗有感觸。
徐知常蹙眉:“我大宋江山,自然千秋萬世,十分穩固,明之你這話可別讓別人聽去了,要不在這之上做點文章夠你好受!”
吳曄驚覺自己說錯話,笑道:“只是感慨世事無常罷了!”
“無常是佛教那些人說的,咱們求的就是常,是長生!”
徐知常糾正吳曄,吳曄笑道:
“大人說的是,說起來我來汴梁三年,卻很少出宮觀,倒是沒見過世面!”
“是明之你道心堅固,不同那些茍且鉆營之人!”
兩人在吹捧之間,驢車來到了皇宮前。
吳曄看著高聳的宣德門,仿佛處在歷史洪流中……
宋的皇宮比紫禁城略小,但也十分恢弘,宣德門上是宣德樓,是皇帝舉行大典的地方。
徐知常知會守城的守衛之后,帶著吳曄走進皇宮。
穿過大慶殿,二人走過東西大街,從延福門進入,吳曄和徐知常就算進入皇宮的后宮了。
宋徽宗喜歡在垂拱殿,紫宸殿會客。
吳曄心里以為,自己會在紫宸殿面見宋徽宗。
誰知道引路的宦官說了一聲:“陛下和諸位大人,在垂拱殿等著兩位。”
“垂拱殿,大人?”
吳曄聞言蹙眉,這和他預想的劇本不太一樣啊。
他如今奪去的,是屬于林靈素,或者說林靈噩的劇本。
政和六年,徐知常將林靈素引薦給宋徽宗,可沒說在眾人前。
吳曄略微一想,就明白了為什么會出現變故。
因為他求了一場雨,改變了歷史的細節。
想到自己一會要在眾人面前,去演那個“劇本”,吳曄有點無語。
人那么多,他妖道的名聲,恐怕更要坐實了。
“明之,你不用緊張,陛下為人和善,你只要如平時一般應對就行!”
徐知常只當是吳曄緊張,還寬慰幾句。
宦官將二人帶到偏殿侯宣,徐知常和宦官一起,先去面見當今皇帝。
吳曄閉上眼睛,好好回憶宋徽宗和林靈素第一次見面的劇本,盡力將心中的羞恥拋到一邊。
“洪州分寧道人吳曄侯宣!!”
伴隨著宦官的聲音,吳曄整了整道袍,躬身走進垂拱殿。
此時,一眾文官,目光都集中在進來的年輕道人身上。
他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的年紀,神風俊朗,相貌堂堂。若說容貌,確實有幾分出塵的味道。
只是吳曄面上無須,卻顯得十分年輕。
不拘皇帝,還是蔡京等人,都蹙眉,以考量的目光打量吳曄。
尤其是蔡京,王黼這些文官,他們精心布局的攤牌局被吳曄打斷,都十分不喜。
“貧道吳明之,拜見皇帝!”
吳曄目不斜視,對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禮。
皇帝好奇打量吳曄,道:“你抬起頭來……”
吳曄依言抬頭,也看到了歷史上那位昏君的真容。
此時的宋徽宗,三十多歲的樣子,果然如史書中形容一般俊美,對得起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的形容。
他雖然身穿黃袍,卻沒有帝王的威嚴,反而更像一個儒雅的文人,氣韻如煙。
吳曄開始醞釀,他已經練習了兩年半的演技加持,瞬間飆淚。
宋徽宗本打算詢問吳曄的,見到吳曄突然淚目,登時給驚住了。
“吳道長,你為何流淚?”
宋徽宗面色不虞,但還是忍著怒火詢問吳曄。
其他人,比如徐知常,早就嚇得臉色大變,他怎么也沒想到吳曄居然會在這個時候給他來這一出。
吳曄年少,徐知常猶豫將他介紹給皇帝,就是怕他太年輕,輕浮,惡了皇帝。
如今怕什么來什么,怎么明明路上還是高道的形象,可見了皇帝卻如此不堪。
他正要呵斥吳曄,只聽吳曄大喊:
“陛下,您真的不認得貧道了嗎,昔日在神霄天,您為上帝長子,南極長生大帝。吾伺候在陛下左右,聆聽正法……”
他一口一個天人,一口一個長生大帝。
說得蔡京、王黼、蔡攸等人目瞪口呆,這天下居然還有如此不要臉的妖道。
這番說辭,鬼都不信。
就宋徽宗那德行,還能是天上的仙人轉世不成。
眾人望向吳曄的目光,從一開始的好奇變成鄙夷,這道士雖然年輕,可是臉皮實在太厚了……
吳曄進入表演的狀態,已經顧不得其他人。
他跪在地上,卻用膝蓋往前挪動幾分,情真意切。
“陛下,真不覺得臣面熟?”
宋徽宗想都不想,就要回絕吳曄,他肯定不認識這個道人。
只是話到口邊,他卻莫名也猶豫起來。
皇帝想起某事,臉色變得陰晴不定。
明明是要回絕吳曄的話,說出口,卻變成:
“我觀道長,確有幾分面熟……”
“這也行……?”
蔡京等人凌亂了,一場荒唐的表演,隨著宋徽宗的配合,變得玩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