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獄法則
- 以下犯上者
- 零零小生
- 4809字
- 2025-08-18 20:26:32
“哐當!嘎吱——!”
沉重的、銹蝕的金屬鉸鏈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垂死巨獸的喘息。F32區那扇隔絕生死的巨大區域墻閘門,在程瀟眼前,帶著傾軋一切的重量,緩緩向上開啟。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濃烈硫磺、腐爛有機物、強酸和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氣息的狂風,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臉上!程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這味道,是死亡本身散發出的體臭。
閘門之外,并非想象中的空曠廢墟。
首先撞入視野的,是光。
慘白、冰冷、毫無生氣的光。并非陽光,而是某種懸浮在高空、巨大而殘破的人造光源,像垂死的月亮,將灰蒙蒙的光線投射下來,勾勒出眼前這片地獄的輪廓。
緊接著,是山。
不是巖石的山。是堆積如山、層層疊疊、一直蔓延到視野盡頭的——尸體!
人類的,變異獸的,巨大昆蟲殘骸的…各種形態扭曲、腐爛程度不一的殘骸,在慘白的光線下構成一幅巨大而猙獰的浮雕。破碎的防護服碎片像招魂幡般掛在骨架上,風干的皮肉緊貼著森白的骨頭,空洞的眼窩無聲地凝視著每一個踏出閘門的活物。濃烈的惡臭和揮之不去的輻射塵埃,就來自這座由死亡堆砌而成的、巨大的尸骸山脈。蠅蟲形成的黑云在尸山上空盤旋,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一條被踩踏出來的、泥濘不堪的小路,如同一條骯臟的蛞蝓,蜿蜒曲折地穿過這座尸骸山脈。小路兩旁,景象更加令人窒息。
無數衣衫襤褸、幾乎不能稱之為“人”的流民,像腐爛樹根上滋生的霉菌,密密麻麻地擠在尸山腳下相對“干凈”的空地上。他們大多沒有像樣的防護,只在口鼻處胡亂纏著臟污的布條,裸露在外的皮膚布滿潰爛的膿瘡和輻射灼傷的黑斑,眼神渾濁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一些稍微強壯點的,則揮舞著自制的簡陋武器——綁著碎玻璃的木棍、磨尖的鋼筋、銹蝕的砍刀,在泥濘和腐肉中瘋狂地爭搶、撕打著。爭奪的目標,僅僅是幾管剛從尸骸堆里翻出來的、包裝破損、內容物可疑的過期營養膏,或者一塊勉強能用的金屬碎片。
“滾開!這是我的!”
“殺了他!他搶了我的藥!”
“求求你…給我一點…孩子要餓死了…”
哭嚎、咒罵、瀕死的慘叫、野獸般的嘶吼…混合著尸體的惡臭和輻射塵埃,構成一曲瘋狂而絕望的地獄交響。
一個穿著破爛皮圍裙、滿臉橫肉的男人,站在路邊一個稍高的土堆上,手里揮舞著幾張印著模糊頭像的劣質紙片,聲音嘶啞地吆喝著:“‘鬣狗’隊招炮灰!去‘哭泣峽谷’!一天五百索拉!包一頓糊糊!死了就地埋!想掙快錢的過來按手印!”
“五百索拉!”這個數字像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麻木的人群中炸開。無數雙渾濁的眼睛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綠光!幾百個流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涌向那個土堆,伸出無數雙污黑、潰爛的手,拼命地向前抓撓、推擠,聲嘶力竭地叫喊:
“我!選我!”
“我能打!讓我去!”
“我有力氣!給我!”
為了五百索拉,為了能多活一天,或者給家人換一口延續生命的糊糊,他們爭先恐后地將自己廉價的生命簽上賣身契,成為探索地獄的消耗品。
程瀟站在閘門內最后一級金屬臺階上,握著彎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五天四夜盯梢的疲憊和肩膀的劇痛,在這片活生生的地獄圖景沖擊下,變得微不足道。胃里的翻騰被一種更深的寒意凍結。這就是地表。這就是他們這些“行者”所要面對的日常。為五百索拉賣命的流民…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那半塊早已冷硬的精菜面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它在下城之外所代表的重量——那是足以讓眼前這些人瘋狂到自相殘殺的血酬。
“看傻了,新來的?”李輝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刻意的嘲弄。他胳膊上纏著滲血的繃帶,動作卻依舊靈活,幾步跨到程瀟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為五百索拉瘋狂的流民,嘴角扯出一個殘酷的弧度,“覺得慘?呵,老子告訴你,他們至少還有選擇。等瘴毒徹底爛掉肺,或者被輻射燒穿腸子的時候,連這五百索拉都掙不到!”
翎默和喬菲菲也走了出來。翎默的目光掃過尸山和人潮,眼神深邃得像寒潭,沒有任何波瀾,只是重新把耳后那根煙卷叼回嘴里。喬菲菲則微微蹙眉,抱著臂的手緊了緊,眼神掃過那些爭搶的流民時,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走了,菜鳥。”李輝用力拍了一下程瀟受傷的左肩,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身體一晃。“記住這里的味道,”李輝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殘忍的認真,“這是你往后日子的佐料。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小隊一行四人,像幾滴融入污水的墨點,沉默地匯入那條穿過尸骸山脈的泥濘小路。腳下是粘稠濕滑的腐殖質,混雜著碎骨和不知名的粘液,每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嘰”聲。腐爛的氣息無孔不入,即使隔著相對厚實的防護面罩過濾層,那股甜膩的死亡味道依舊頑固地鉆進來。路兩旁爭搶、廝打的流民投來麻木、饑餓或貪婪的目光,像禿鷲盯著移動的腐肉。
離開尸山區域,前方是一片巨大的、被高強度輻射扭曲的金屬垃圾平原。銹蝕的車輛殘骸、坍塌的巨型管道、斷裂的鋼梁如同巨獸的骨骸,胡亂地堆積、傾覆,形成一片危機四伏的迷宮。慘白的光線被扭曲的金屬反射,投下光怪陸離、不斷變幻的陰影,更添幾分詭譎。空氣中彌漫著強烈的臭氧味和金屬銹蝕的酸氣,輻射計量儀在程瀟手腕上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蜂鳴。
“目標點,‘老煙囪’工廠,F級輻射區,直線距離五公里。”翎默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器傳來,簡潔冰冷,“保持警戒。李輝,左翼。喬菲菲,右翼。程瀟,跟緊我,別掉隊。你的眼睛,就是你的武器。”
程瀟緊握著那把染血的彎刀,努力調動起全部感官。左肩的疼痛在顛簸中持續折磨著他的神經,但五天四夜極限盯梢磨礪出的觀察力在此刻發揮了作用。他強迫自己忽略生理上的不適,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周圍扭曲的金屬叢林。每一個陰影的晃動,每一塊銹鐵不自然的凸起,都可能潛伏著致命的威脅。
突然!
“嘶嘎——!”
一聲尖銳、嘶啞、非人非獸的怪叫從右前方一堆扭曲的車輛殘骸后炸響!聲音極具穿透力,帶著一種粘稠的惡意!
幾乎在怪叫響起的同時,喬菲菲動了!
她的身影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腰間的長刀不知何時已出鞘,刀身在慘白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劈向聲音來源!
“噗嗤!嘩啦——!”
刀光斬過,伴隨著令人作嘔的、仿佛爛泥被撕裂的聲音和液體噴濺的聲響!
程瀟的視線猛地捕捉到那東西——一只從陰影里撲出來的怪物!它有著類似巨大蟾蜍的輪廓,但皮膚呈現出一種潰爛流膿的灰綠色,上面布滿惡心的肉瘤和不斷開合的口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占據了大半個腦袋、裂開至耳根的巨口,里面是層層疊疊、沾滿粘液的利齒!它的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股腥風!
喬菲菲的長刀精準地劈開了它探出的、布滿吸盤的粘稠長舌,腥臭的綠色粘液如同噴泉般濺射開來!但怪物龐大的身軀依舊帶著慣性撲來,巨口張開,腥風撲面!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氣息驟然降臨!
程瀟猛地轉頭看向翎默的方向。
翎默依舊站在原地,甚至沒有拔刀。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五指虛張,對準了那只撲向喬菲菲的爛面蛙。
嗡——!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壓縮!程瀟清晰地看到,以翎默那只手為中心,周圍的景象出現了詭異的扭曲,光線被吞噬,形成一片朦朧的暗影。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來!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氣味,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于精神層面的、尸山血海的恐怖威壓!
在翎默背后的陰影里,一個巨大、扭曲、完全由粘稠暗紅色血氣構成的模糊輪廓一閃而逝!那輪廓隱約有著類人的形態,卻更加猙獰,仿佛無數痛苦哀嚎的靈魂被強行糅合在一起,散發出純粹的殺戮與暴戾氣息!
“屠夫…”李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喃喃道。
那只撲到半空的爛面蛙,動作猛地一僵!它那張開的巨口里發出“嗬嗬”的、充滿極度恐懼的嘶鳴,布滿肉瘤的皮膚劇烈地抽搐起來,仿佛遇到了天敵!撲擊的勢頭硬生生頓住!
就是這一頓的間隙!
喬菲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側滑一步,避開噴濺的粘液,左手反握的短刀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殘影!
唰!唰!唰!
冷冽的刀光如同瞬間綻放的冰蓮!
爛面蛙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驟然解體!粗壯的四肢被精準地齊根斬斷,布滿肉瘤的軀干被縱橫交錯的刀光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碎塊!腥臭的綠色粘液和破碎的內臟如同暴雨般潑灑在銹蝕的金屬垃圾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整個過程,從怪物撲出到被肢解成滿地碎肉,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程瀟握著彎刀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目睹“靈侍”的力量!喬菲菲那快到極致的刀,翎默那恐怖的血氣威壓…這根本不是人類所能擁有的力量!這就是他們在這片地獄生存的底牌?區外禁談的禁忌?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發什么呆!走!”李輝的呵斥聲驚醒了他。隊伍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多看那堆還在抽搐的爛肉一眼,繼續快速前進,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蒼蠅。
程瀟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跟上隊伍,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那堆散發著惡臭的碎肉。廢土美學…機械的銹蝕,血肉的橫飛…冰冷而殘酷的真實。
穿越了金屬垃圾平原,前方出現了一條被巨大裂縫撕裂的峽谷地帶,峽谷上方橫亙著幾條銹跡斑斑、搖搖欲墜的廢棄輸送管道。按照翎默的路線,他們需要穿過其中一條相對完好的管道。
管道內部異常昏暗,只有幾處破損的縫隙透進慘白的光線,形成詭異的光柱。空氣更加污濁,彌漫著濃重的鐵銹和某種陳年油污的味道,腳下是厚厚的、滑膩的金屬粉塵和不知名的污垢。
程瀟緊跟在翎默身后,李輝斷后,喬菲菲則靈巧地在管道側壁上借力縱躍,負責高處警戒。管道深處傳來水滴落在金屬上的單調回響,更顯死寂。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翎默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下,他那張冷硬的臉一半隱在陰影里,一半被慘白的光勾勒出銳利的線條。嘴里叼著的煙卷不知何時被他取下,夾在指間。
他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寒冰的匕首,越過中間的李輝和喬菲菲,精準地、毫無溫度地釘在了程瀟的臉上。
整個管道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李輝和喬菲菲也停下了動作,目光凝重地看向翎默,又掃過程瀟。
“程瀟。”翎默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金屬在粗糙的巖石上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壓迫感,敲打在狹窄的管道壁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金屬粉塵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沙沙”聲。同時,右手隨意地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殺意瞬間彌漫開來,如同實質的寒潮,將程瀟徹底籠罩!
程瀟的呼吸猛地一窒,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清晰地感覺到,翎默的目光鎖死了他,那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淡漠審視,而是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探究和…懷疑!五天四夜盯梢的疲憊、肩膀上碎裂般的劇痛、尸山血海的沖擊、靈侍力量的震撼…所有積累的緊張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意引爆!
“九項全能的天才…”翎默的聲音繼續響起,在死寂的管道里回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理論滿分,體測優秀,下城區十年不遇的種子…”
他再向前一步,腰間的刀緩緩抽出一寸!冰冷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為什么…”翎默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進程瀟的眼底深處,仿佛要將他靈魂深處所有的秘密都挖出來,“沒被選進上城?”
話音落下的瞬間,程瀟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張印著血紅問號的報告!【非上城/非下城】!【非標準人類模板】!【風險等級:待評估】!
上城老爺們不是不喜歡天才,他們怕的…是天才背后隱藏的、無法掌控的“異常”!
五天四夜積累的壓抑、被頂替的憤怒、母親咯血的絕望、肩膀上李輝拍打帶來的劇痛、還有此刻這冰冷的殺意…所有的情緒如同熔巖般在程瀟胸中翻滾、沖撞!他握著彎刀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指關節發出咯咯的輕響。左肩的傷口在緊張下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殺意即將到達頂點時,一個壓抑在心底深處、混雜著無盡憤怒和冰冷嘲諷的聲音,仿佛不受控制地沖破了程瀟的喉嚨,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瘋狂,在狹窄的管道里炸開:
“因為他們怕啊…”
程瀟猛地抬起頭,迎向翎默那雙冰冷探究的眼睛,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近乎猙獰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恐懼,只有被逼到絕境的、破罐破摔的瘋狂和一絲洞穿真相的冰冷嘲諷:
“翎默隊長…他們怕的,不就是你們這些…怪物嗎?!”
“怪物”兩個字,如同兩把重錘,狠狠砸在死寂的管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