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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上路

第二天一大早,尖銳的哨聲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埃提烏斯的心猛地一沉,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沉默地起身,背起昨夜就已收拾好的行囊,那背包仿佛比他訓練時扛過的任何東西都沉,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不僅僅是行囊,這是通往未知命運的枷鎖,他想。穿上那雙看上去還嶄新的軍靴,每系一下鞋帶,手指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走出擁擠的帳篷,與他同隊的副百夫長卡西斯像影子一樣緊跟在他身后,兩人一言不發,和其他所有人一樣,面色沉重得像是要去赴死。

他們試圖模仿故事里那些視死如歸的英雄,擺出看透生死的灑脫,但胸腔里那顆狂跳的心臟和發軟的膝蓋,卻無比誠實地訴說著恐懼與茫然。偽裝,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帶路的軍頭卡里烏斯用他那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這群即將開赴前線的菜鳥,沒有激昂的訓話,也沒有虛偽的鼓勵,只是極其不耐煩地大手一揮,仿佛在驅趕一群牲口:“走吧!”

向右轉,開步走。整個百人方陣緩慢而笨拙地挪出了營門。像他們這樣的方陣還有十個,一個接一個地跟在后面,像一串被無形鎖鏈拴住的囚徒。所有人都穿上了自己最好、最體面的衣服,仿佛這層光鮮的布料是一道脆弱的護身符,能隔絕即將面對的血污和泥濘,能讓自己在他人和自己眼中,還保留著最后一絲“人”的體面,而不是即將投入絞肉機的無名肉塊。隊伍里沒有了說笑聲,只有沉悶的腳步聲和壓抑的粗重呼吸。行軍速度緩慢,但無人掉隊,所有人都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前面同伴的腳后跟,不敢抬頭,生怕一抬頭就看到那條通往地獄的路徑的盡頭。

這場漫長而壓抑的行軍持續了整整半個月。

他們穿過了維埃納城鎮,沿途的景象越來越荒涼,仿佛生命正在被某種無形的怪物吞噬。路兩旁的樹木被砍伐殆盡,只留下丑陋的樹樁,像大地被剝去皮膚后露出的森森白骨。

顯然,木材都被用作制造武器或攻城器械了,更令人心悸的是,腐爛發臭的尸體開始出現在路邊,無人收殮,任由它們膨脹、發黑、吸引蠅蟲,最終變成路邊無人問津的累累白骨,用最直觀的方式向這些新兵展示著戰爭的最終歸宿,空氣中彌漫的甜膩腐臭,是戰場送給他們的第一份“禮物”。

“這…就是父親口中充滿榮耀的戰場嗎?”埃提烏斯死死捂住鼻子,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冰冷的絕望順著脊椎爬升。他記憶里父親那些熱血沸騰的故事,此刻被眼前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部隊繼續前行,終于抵達了盡頭——帝國軍團在西線盧迪南的營寨區。第一個營寨門口,站著一位面帶鐵面具的持旗手,那冰冷的面具遮擋了他所有的表情,仿佛一尊沒有靈魂的戰爭機器。他手持一面軍團旗幟,旗桿上鑲著金色的花環,花環下方還嵌著四個鐵盤。

“這里是第八軍團,你們是來報道的嗎?”持旗手的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沉悶而冰冷,不帶一絲人味兒。

“哦,抱歉,不是的長官。”軍頭卡里烏斯急忙掏出一卷羊皮紙看了一眼,恭敬地回答,他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諂媚,“我們要找的是第三軍團。”

“繼續往前走。”持旗手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不再多看他們一眼,仿佛他們是一群無關緊要的塵埃。

卡里烏斯向他敬了個禮,領著隊伍繼續前進。好不容易繞過這個營寨,緊接著又是一個。這個營寨門口的持旗手所持的旗幟上,繡著兩個手牽手的小天使圖案。埃提烏斯不知道這寓意著什么,只覺得這天真無邪的圖案鑲嵌在猙獰的戰爭機器上,構成了一種極其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在一片肅殺中,這面旗幟顯得格外刺眼。

“是第三‘雙子’軍團嗎?”卡里烏斯忙不迭地上前詢問,語氣急切,只想盡快完成任務,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那個持旗手微微點了點頭。

“太好了!喂,你們,進這個門!”卡里烏斯指著持旗手身后的營門,朝隊伍呼喊,聲音里透著一絲如釋重負,卻又立刻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走進營門,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血腥、污穢和絕望的壓抑感撲面而來,幾乎凝成實質,壓得人胸口發悶。營帳之間,許多傷痕累累的士兵蹣跚走動或呆坐在地上。他們身上的鎖子甲早已從銀色變成了暗沉的黑紅色,覆蓋著厚厚的血垢、鐵銹和泥污。他們的眼神空洞無物,像是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僅僅是站在那里,就散發出一種被戰爭徹底榨干、碾碎后的死寂和麻木。

“天哪…他們…還算是活人嗎?”卡西斯的聲音在埃提烏斯耳邊響起,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方陣中彌漫開無聲的恐懼,先前所有的心理建設在這些“活死人”面前不堪一擊。隊伍從這些仿佛行尸走肉般的老兵不遠處的主道上經過。

一股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野蠻地鉆進每個人的鼻孔,那不是屠夫案板上的氣味,而是無數生命混合著絕望腐爛的味道,逼迫他們不得不死死掩住口鼻。他們下意識地、驚恐地四處搜尋這恐怖氣味的來源。

很快,他們看到了。在營地的中央,正在壘砌一個巨大的篝火堆。但那“柴薪”……所有人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那竟然都是人!一層木柴,一層尸體,層層疊加。如果一層木柴加一層尸體算作一層的話,那么這個可怕的“尸臺”已經壘了整整五層。底下的人正機械地、麻木地往臺子上潑灑著刺鼻的火油。一個手舉火把的士兵站在一旁,無精打采地打著瞌睡——他對這一切早已麻木,焚燒同伴的遺體對他而言,與燒掉一堆垃圾無異,只不過是抬手一拋的例行公事。

就在埃提烏斯他們的方陣經過尸臺時,那個舉著火把的士兵似乎被驚動,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他猛地將火把向那澆滿了油的尸臺拋去!

“轟——!”

完全沒有預警!巨大的火焰如同憤怒的巨獸般沖天而起,猛烈燃燒的爆響如同地獄的咆哮!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景象和巨響,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每個新兵脆弱的神經上!嚇得不少新兵驚叫著跌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有人甚至當場嘔吐起來,膽汁混合著恐懼的味道彌漫開。

那些周圍原本麻木的老兵們,看到新兵們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仿佛被注入了某種病態的“活力”,紛紛指著他們,捂著肚子發出夸張而怪異的笑聲,那笑聲里充滿了嘲弄、殘忍和一種扭曲的優越感。

“這是給你們的見面禮物!菜鳥們!”尸臺瞬間被烈焰吞噬,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被一種更令人窒息、混合著油脂和皮肉燒焦的惡臭所取代。那幾個負責焚燒的士兵站在沖天的烈焰旁,甚至手舞足蹈,對著新兵們放聲大笑,火光將他們扭曲的身影投射在地上,宛如群魔亂舞。

“真是一幫被戰爭逼瘋的惡魔…”卡西斯低著頭,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低聲咒罵道,但他顫抖的雙腿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

“好好聞聞吧!以后你們不僅會熟悉這種味道,說不定明天,這新壘起來的尸臺里就有你們呢!”那幾個士兵毫不在乎新兵們投來的驚恐和鄙夷的目光,反而更加興奮,仿佛來自新人的恐懼是唯一能證明他們還“活著”的養料。

“不要驚慌!”軍頭卡里烏斯在隊伍最前方,回頭朝嚇得魂不守舍的新兵們喊道,他的聲音在烈焰的噼啪聲中顯得有些失真甚至滑稽,“你們必須慢慢適應這里的生活方式!只要虔誠地向上帝禱告,祈求主的保佑,你們便不會有事的!就像我,在生死線上早已經習慣啦,只要虔誠的禱告,便不會有事的!”

軍頭雖然是這么喊著,但埃提烏斯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額角的冷汗,心里冰冷地想:禱告?如果禱告有用,路邊那些白骨,臺上這些焦尸,又是怎么回事?這不過是絕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脆弱得可笑。他看見身邊的卡西斯,以及隊伍里不少人,都已經一邊走,一邊顫抖著、近乎癲狂地在胸前畫著十字。他還能聽到細微的、帶著哭腔的祈禱聲:“主啊,主啊,救救我,救救我……”埃提烏斯每每聽到這里,內心就涌起一股荒誕的、想要尖聲大笑的沖動,可他咧開嘴,卻只吸進一口混合著尸臭的灼熱空氣,嗆得他眼淚直流,那點可笑瞬間化為更深的悲涼和無助。他完全找不到任何可笑之處,只覺得胸口被一塊冰冷的巨石死死堵住,沉甸甸地向下墜。

烈焰在他們身后熊熊燃燒,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仿佛無數掙扎的亡魂,緊緊纏繞著他們,預示著他們即將踏入的、無法逃脫的命運。這所謂的第三“雙子”軍團駐地,從踏入的第一刻起,就用最直接、最殘酷、最踐踏人性的方式,徹底撕碎了這些還帶著一絲幻想的年輕人們心中最后一點關于戰爭的美好粉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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