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地獄般的速成操練,像一塊粗糙的磨刀石,磨掉了我們身上最后一點平民的散漫和天真,但也僅僅是讓我們勉強能排成一個搖搖晃晃、勉強稱得上“方陣”的隊列。就在這勉強合格的關(guān)頭,宿營長——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眼神疲憊的老兵——帶來了真正的、決定命運的東西:裝備。
分發(fā)是在一個陰沉的下午進行的。宿營長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木臺子上,旁邊堆滿了武器和護甲。新兵們排著隊,帶著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依次上前。
“下一個!帝國短劍一把!”一個軍需官面無表情地喊,遞出一把寒光閃閃、但明顯是批量打造的制式短劍。劍柄是簡單的木料包裹,沒有任何裝飾。
“箏形盾牌一面!”另一人遞過一面蒙著皮革、中心鑲嵌著凸起鐵質(zhì)圓帽的盾牌,邊緣能看到新砍伐木頭的白茬。
“鎖子甲一副!”最后是一副用無數(shù)小鐵環(huán)緊密串聯(lián)而成的鎖子甲,沉甸甸地壓下來。許多新兵接過時,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彎了一下腰。
埃提烏斯看著前面的人領(lǐng)到這些制式裝備,心中并無多少波瀾。他想到了父親的舊甲,那厚實的、經(jīng)過歲月打磨的甲片,內(nèi)襯柔軟的皮革,以及那頂帶有鮮明護頰和紅鬃纓飾的百夫長頭盔,都靜靜地躺在營帳里,等待著他。
輪到他時,他走上前。
“姓名?”
“埃提烏斯。”
軍需官習(xí)慣性地伸手去拿制式的鎖子甲和短劍。但宿營長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埃提烏斯身上訓(xùn)練用的破舊皮甲,又落在他那張年輕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的臉上。
“等等?!彼逘I長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戰(zhàn)場特有的煙塵味。“小子,我看你怎么有點眼熟?”
埃提烏斯挺直脊背:“報告長官,可能您之前見過我的父親盧修斯,他曾是軍團的高級百夫長。”
沒錯盧修斯之前就是在第三軍團服役的,這也算是子承父業(yè)了。
“盧修斯?”宿營長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那個在南邊山地中,帶著半個百人隊硬扛撒爾比蠻子一個千人一整天的‘硬骨頭’盧修斯?”
“是!長官!”埃提烏斯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了,父親的名字被提起,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宿營長沉默了幾秒,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仿佛在評估一塊未經(jīng)打磨的原石。
他揮了揮手,示意軍需官停下動作。“你父親的東西,你應(yīng)該帶了,把家伙事兒都穿上,小子,讓我看看。”
埃提烏斯立刻跑回營帳,很快,他穿戴整齊地回來了。當(dāng)那身擦得锃亮、雖然有些磨損但結(jié)構(gòu)精良的軍團甲覆蓋在他年輕但已顯出結(jié)實輪廓的身體上時,整個隊列都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那厚實的胸甲、護肩、護脛,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與周圍新兵手中那些嶄新的、但明顯粗糙簡陋的制式裝備形成了天壤之別。最后,他鄭重地戴上那頂帶有鮮明紅纓的百夫長頭盔。
頭盔落下的瞬間,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豎立了起來。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甲胄儼然,頭盔下的目光帶著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父親曾教導(dǎo)過的堅毅。
那份英武之氣,那份遠超普通新兵的威嚴,讓他瞬間從人群中脫穎而出。不知情的人遠遠看去,絕對會以為他才是這支隊伍的指揮官。
宿營長瞇著眼,上下打量著煥然一新的埃提烏斯,眼神復(fù)雜。有驚訝,有審視,似乎還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疲憊。他忽然大步走下木臺,走到埃提烏斯面前,用力拍了拍他厚實的肩甲,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小子,你叫埃提烏斯,盧修斯的兒子?”
“是!長官!”
“很好!”宿營長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光掃過整個新兵隊列?!奥犞?,你們這群剛學(xué)會拿穩(wěn)劍的雛兒!從今天起,他就是你們的臨時百夫長了!”他指著埃提烏斯。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震驚、疑惑、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嫉妒目光,齊刷刷地射向埃提烏斯。他自己也懵了,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敲了一下,幾乎要跳出胸膛。百夫長?他才訓(xùn)練了一個月!這怎么可能?!
“長官!我…”埃提烏斯下意識地想開口拒絕或詢問。
宿營長粗暴地打斷了他,聲音帶著戰(zhàn)場老兵特有的不耐煩和殘酷的現(xiàn)實主義:“閉嘴!這里沒你說話的份!任命你,是因為你是盧修斯的種!更因為——”他環(huán)視著周圍那些裝備簡陋、眼神茫然的新兵說道:我們第三軍團在巴克利的硬仗里,老兵都快死絕了!媽的,連軍團的鷹旗都差點丟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苦澀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矮子里拔高個!就你,穿著這身像樣的甲,頂著這頂該死的頭盔,還像個兵的樣子!總比讓一群連自己盾牌都舉不穩(wěn)的軟蛋去送死強!至少你爹的名字,在軍團里還有點分量,能讓這群新兵蛋子稍微聽點話!”他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埃提烏斯的頭盔上。
“現(xiàn)在!”宿營長猛地轉(zhuǎn)身,對著所有新兵吼道:“向你們的百夫長埃提烏斯敬禮!然后,滾回去熟悉你們的新家伙!明天,你們這群該死的‘新兵’就要跟著輜重隊開拔去前線了!祈禱吧,祈禱你們能活著學(xué)會怎么在戰(zhàn)場上保命!”
命令如山倒。盡管充滿了不情愿和疑慮,隊列里還是響起了參差不齊、稀稀拉拉的回應(yīng):“是…長官!”許多人看向埃提烏斯的眼神更加復(fù)雜了。
宿營長說完,看都沒再看埃提烏斯一眼,仿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埃提烏斯一個人,穿著父親那身象征著榮耀和責(zé)任、此刻卻沉重得如同枷鎖的百夫長甲胄,站在一群同樣不知所措的新兵面前。
百夫長?埃提烏斯感覺頭盔里嗡嗡作響,宿營長那番話像冰冷的刀子扎進他心里?!鞍永锇胃邆€”、“老兵死絕了”、“送死”…這些殘酷的字眼,和他記憶中父親拍著他的肩膀,豪邁地說著“讓帝國更昌盛”的畫面,形成了無比尖銳、無比諷刺的對比。
他看著眼前這群和他一樣年輕、一樣恐懼、一樣懵懂的新兵,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父親那套舊鎧甲真正的重量——那不是金屬的重量,而是無數(shù)條鮮活生命即將壓在他肩上的、令人窒息的分量。帝國的熔爐,在他還未完全準(zhǔn)備好的時候,就把他推到了最熾熱、最殘酷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