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對于人生的利弊(新譯詳注本)
- (德)尼采
- 3493字
- 2025-08-19 16:37:15
前言[1]
“此外,凡是單單教誨給我,卻并不促進或直接激勵我行動的事物,我都感到憎惡。”這是歌德的話,[2]我們思考歷史學(Historie)的價值和無價值,就以這句話開篇,如同那一句堅決的斷言“此外,我認為迦太基必須毀滅”。[3]在這一思考中應當闡述,為什么那些缺乏激勵的教誨、弱化行動的知識,以及歷史學這種昂貴的知識過剩和知識奢侈,我們必須——遵照歌德的建議——嚴肅地加以憎惡。這是因為,我們還缺少最必須的東西,而多余恰是必須的敵人。當然,我們需要歷史學,但我們之需要歷史學,絕不同于在知識花園里肆意徜徉的閑人,盡管他們也會對我們粗俗乏味的需求和窘迫不屑一顧。換句話說,我們需要歷史學是為了生活和行動,而不是為了安逸地逃離生活和行動,甚或為了美化自私的生活和卑劣的行動。只有歷史學服務于生活,我們才愿意服務于歷史學。但是,從事歷史研究倘若到了某一限度,對歷史學的推崇倘若到了導致生活凋零和墮落的地步,那么,將這一現象作為我們這個時代的顯著癥候來加以了解,哪怕相當痛苦,卻是十分必要的。
我將努力描述一種感覺,這種感覺時常把我折磨得不輕;我既然將之公諸于眾,也算是報復了它。如果某個人讀到這樣的描述,也許會向我透露,他也熟悉這種感覺,而我的感覺卻還不夠純粹和原初,并且壓根就不曾以經驗應有的確定性和成熟性將它表達出來。或許一個或兩個人會這么說。但是,多數人只會告訴我,這種感覺是完全顛倒的、不自然的、可鄙的,決不允許存在,甚至我由于有這種感覺而背離了一股歷史學的強勁的時代潮流,數十年來它在德國人中相當得勢。[4]既然我敢于挺身而出,如實描述我的感覺,與其說傷害了一般的體面,毋寧說促進了一般的體面,因為我提供了諸多的機會來為這樣一股時代潮流說好話。對我來說,我收獲的是比體面更珍貴的事物——坦然就我們的時代接受教誨并得到指正。
這一思考是不合時宜的,還因為我竟敢將這個時代引以為傲的事物——它的歷史教育(ihre historische Bildung),[5]在此解讀為時代的弊端、殘疾和缺陷,因為我甚至認為,我們所有人都染上了一種令人精疲力竭的歷史熱病,我們好歹應該看清這一點。[6]歌德不無道理地指出,人們在培養自身德性的同時也滋長了自身缺陷,[7]而眾所周知,一種過分的德性——我以為這個時代的歷史感(der historische Sinn)就是如此——禍害一個民族的程度絕不亞于一種過分的惡習。[8]由此看來,不妨放手讓我施為。為了減輕我的罪責,我還得坦白:引發我這種痛苦感覺的經驗,大部分源于我自身,只是為了比較,才取自其他人;還因為我是早先時代特別是希臘時代的學生,卻又是當今時代之子,我身上才會有這樣不合時宜的感受。[9]我以古典語文學為業,所以必須允許我做出如上聲明:因為我不知道,古典語文學除了在這個時代不合時宜地產生影響——也就是忤逆這個時代,從而影響這個時代,并且希望有利于將來的時代,還能有什么其他意義。[10]
[1]在《不合時宜的考察》已完成的四篇中,唯獨《歷史對于人生的利弊》有一篇綱領性的“前言”。(Neymeyr, 2020: 265-266)在前言中,尼采說明了他的思考之所以“不合時宜”(unzeitgem?sse),乃源于他雖是“當今時代之子”,卻又是“早先時代特別是希臘時代的學生”,所以,他由于當前時代普遍的“歷史病”或者說“歷史感”的泛濫而備感痛苦和煎熬。他的主旨是,若要從這種“歷史病”中得到治愈,就必須反過來讓“歷史學服務于生活”。而這就必須借助“非歷史”和“超歷史”的力量,如遺忘、藝術、宗教等,尤其必須借鑒和進一步發揚古希臘式的健康教育和健康生活,見本書第十章末尾的“古今類比”。——譯者注
[2]出自歌德1798年12月19日致席勒的書信。歌德評論說,康德的《實用人類學》雖是一本很有價值的書,整體讀來卻并不讓人振奮(erquicklich)。不過,若閑暇時細讀數頁,便覺勝義妙論,讓人擊節贊賞。接著他說:“此外,凡是單單教誨給我,卻并不促進或直接激勵我行動的事物,我都感到憎惡。”(Neymeyr, 2020: 401)
[3]原文為“Ceterum censeo”,據說老加圖(Cato the Elder)力主徹底毀滅迦太基,確保羅馬人在地中海世界的霸權。因此,他在羅馬元老院的每一次演講都以“此外,我認為迦太基必須毀滅”(Ceterum censeo Carthaginem esse delendam)的套語結尾。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第1卷第436節也用過這一句話。(參見:尼采,《尼采全集》第2卷,2011,第188頁。)尼采將歌德說的“凡是單單教誨給我,卻并不促進或直接激勵我行動的事物,我都感到憎惡”,比作老加圖的“Ceterum censeo”,也就將之視為《歷史對于人生的利弊》全篇的主旨:推崇追求行動、力量、創造的生活和生命本能,抨擊敵視生命、貶低生命、否定生命的道德教誨(后來主要是基督教道德)。總之,評價歷史學之“利弊”的標準,全在于此。——譯者注
[4]歷史學在德國的興盛,肇端于19世紀初的浪漫派運動,體現在各種重大的歷史著述,文學史、哲學史和語言學史乃至史料匯編的繁榮上,亦體現為歷史小說、歷史敘事詩乃至新哥特式建筑風格的流行,其影響遍及歐洲,特別是法國和英國。尼采在1873年遺稿的一則筆記中還提到:“每年出版的歷史學著述有多少?還要算上幾乎全部的古典學研究!此外,在幾乎所有學術領域,和歷史相關的作品也占據壓倒性數量。”(Neymeyr, 2020: 402)
[5]Bildung在尼采早期著作包括本書中頻繁出現,在德語中也是一個內涵非常豐富的概念,既有狹義的教育(Erziehung)的意思,也有廣泛的文化、教化、自我創化等意義。以下Bildung一概譯為教育,以區別于Kultur(文化)和Gebildetheit(教養),盡管在某些語境中理解成“文化”更佳。(對這個詞的理解和翻譯問題,參見:尼采,《尼采著作全集》第1卷,2023,第717頁。)——譯者注
[6]尼采在《瞧,這個人》中回顧《不合時宜的考察》第二篇即《歷史對于人生的利弊》時提到:“在這篇論著中,這個世紀引為驕傲的‘歷史意義’,首次被認作病態的,被認作沉淪的典型標志。”(尼采,《瞧,這個人——人如何成其所是》,2016,第83—84頁。)“歷史意義”即此處的“歷史感”(der historische Sinn)。(Neymeyr, 2020: 404)
[7]出自《歌德自傳:詩與真》第3部第13卷:“可是敏感的青年最感到苦惱的,就是自己失德的不斷再現。因為到了后來年長一點,我們悟到一方面培養自己的德性,而同時自己的弱點也與之俱長。德性根植于弱點之上,后者暗地里向四面八方散布它的強密的根莖,正如前者之在光天化日之下開枝發葉那樣。因為我們大抵以意志和意識實踐德性,而無意識地為過失所襲,故德行很少使我們有多少的喜悅,而失德倒常為我們的苦惱之源。這點是自知的最困難之點,甚至使自知成為不可能。”[歌德,《歌德自傳》(下),思慕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第850—851頁。](Neymeyr, 2020: 403)
[8]關于作為一種病態的“歷史感”(一譯“歷史意識”),又見于尼采《快樂的科學》第337節:“當我以某個遙遠時代的眼光來審視我們這個時代時,我發現,除了其特有的德性和病態,即所謂的‘歷史感’,我無法在當代人身上找到任何更值得注意的東西。”他還指出:“歷史感還是某種十分貧困和冷酷的東西,它就像一種嚴寒侵襲許多人,使許多人變得更貧困和更冷酷。對于其他一些人,它表現為一種悄悄接近的老年的征兆,我們的星球被他們視為一個憂傷的病人,這個病人為了忘掉自己的當前而為自己寫下自己青春的歷史。”(尼采,《快樂的科學》,2022,第284—285頁。)——譯者注
[9]關于“不合時宜”的感受,尼采在晚期著作中有更明確的描述:“我鄙視什么,我鄙視誰?我毫不懷疑:就是今天的人,我不幸跟他們生活在同一時代。……跟所有的認識者一樣,我對過去時代總是充滿了寬容,或寬宏大量的自制,……但是,一旦走進現時代,走進我們的時代,我的感覺就驟然突變,不可遏止。”(尼采,《敵基督者》,吳增定、李猛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第50頁)——譯者注
[10]前言點明了尼采在本書中著眼于“未來”的發展,但他也期待自己的職業也就是古典語文學也能為此做出貢獻,詳見本書第十章,尼采將當前時代的問題與古希臘時代做了類比,認為古希臘人擺脫歷史學病的方式為現代人樹立了典范。尼采對當前時代的文化采取了一種“不合時宜”的批判態度,可以追溯到叔本華的影響。在《不合時宜的考察》第三篇《作為教育者的叔本華》中,尼采提到:“哲學家必須在與其他時代的比較中來評價自己的時代,要在他自身之中克服現時代的不足”,而“叔本華的作品可以被用作時代的鏡子”,從中看出“一切合乎時宜的東西顯現為丑陋的病態,顯現為羸弱和蒼白,顯現為深陷的眼眶和疲憊的面容”,所以尼采要解釋“我們如何在叔本華的幫助之下教育我們自己,抗拒我們的時代”。(尼采,《尼采著作全集》第1卷,2023,第409—413頁。)在晚期著作《瓦格納事件》中,尼采也強調:“一個哲學家最初和最終要求自己什么呢?就是要于自身中克服他的時代,成為‘無時代的’。”(尼采,《瓦格納事件 尼采反瓦格納》,2011,第5頁。)(Neymeyr, 2020:405-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