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毛仲與李仙鳧起身時,動作都帶著幾分謹慎——方才郡王問話的語氣,比往日沉了些,眼神里也多了種他們沒見過的銳利,倒不似前幾日被桃枝砸傷后那般溫和了。
“回郡王,”王毛仲先開口,他雖未入仕,卻常替王府奔走,消息比府中屬官還靈通些,“這幾日京里不太平,韋禮部的人在萬騎營走得頗勤。”
李珂心頭一緊——韋禮部便是韋皇后的弟弟韋溫,現任禮部尚書,正三品的官階,按唐制掌禮儀、科舉,可他偏要伸手管禁軍,顯然是韋氏在為篡權鋪路。他壓下情緒,故作平靜地追問:“韋溫去萬騎營做什么?是查營還是賞兵?”
“說是‘慰勞將士’,實則帶了不少金帛,只給韋播將軍手下的人分。”李仙鳧接話,他是親事府校尉,對禁軍編制門清,“韋播那廝現在是萬騎營的中郎將,正四品下,本是靠韋后關系上來的,對底下士兵苛刻得很,前幾日還因士兵操練不達標,杖打了兩個果毅都尉。”
李珂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著,腦子里快速梳理——萬騎營是禁軍精銳,分左右兩營,共三千人,原本是唐太宗時期的“百騎”,后來擴編為萬騎,專門負責宮城宿衛。韋氏想掌控宮城,必然要先攥住萬騎營,韋溫拉攏韋播的人,就是要把萬騎變成韋家的私兵。
“除了萬騎營,安樂公主那邊可有動靜?”他又問,想起歷史上那個敢跟父親要“皇太女”之位的安樂公主,心里多了幾分警惕。
王毛仲臉上露出幾分鄙夷:“安樂公主近日在府里大宴賓客,聽說還召了不少胡商,高價買西域的奇珍異寶。昨日更過分,派家奴去西市搶了胡商的一顆夜明珠,市令不敢管,那胡商在西市哭了半天才被趕走。”
“還有這事?”李珂皺起眉。唐代長安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地,市令是從六品上的官,掌市場秩序,連市令都不敢管安樂公主的人,可見韋氏集團現在有多囂張。他忽然想起昨天出府時,在西市看到的流民——韋氏只顧自己享樂,加征賦稅,百姓卻連飯都吃不上,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點。
“李校尉,”李珂轉向李仙鳧,語氣嚴肅了些,“咱們府里的親事府私兵,操練得如何了?能不能拉出來用?”
李仙鳧聞言,腰桿挺得更直:“回郡王,兩百私兵都是精挑細選的壯漢,每日辰時到午時操練,弓馬都還算熟練。只是……兵器不足,目前只有五十把橫刀,弓也只有三十張,箭矢更是缺得厲害。”
唐代府兵的兵器本是自備,但臨淄王府的私兵多是流民出身,家境貧寒,根本買不起趁手的兵器。李珂沉吟片刻——他知道府里的庫房還有些積蓄,是相王李旦私下給的,原本是用來應付日常開銷,現在看來,得先挪來武裝私兵。
“你去庫房領五百貫錢,”李珂道,“先去西市的鐵匠鋪訂一百把橫刀、五十張弓,箭矢要兩千支,務必在十日之內交貨。就說是本王要用,讓鐵匠鋪優先趕制,價錢可以多給些,但不能讓外人知道是王府要的。”
五百貫錢不是小數目,唐代一貫錢約等于現在的三千塊,五百貫就是一百五十萬,足夠普通農戶過十幾年。李仙鳧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應道:“末將遵令!”
王毛仲看著李珂,眼神里多了幾分疑惑:“郡王,咱們突然買這么多兵器,會不會引起韋氏的注意?”
“注意是肯定的,但現在顧不得那么多了。”李珂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碧桃樹,“韋氏要篡權,早晚會對咱們動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做準備。對了,毛仲,你再去查件事——韋播克扣萬騎營軍餉的事,有沒有實據?比如士兵的領糧記錄,或者韋播私吞軍餉的賬目。”
王毛仲眼睛一亮:“郡王是想……用這事拉攏萬騎的士兵?”
“沒錯。”李珂點頭,“韋播苛待士兵,士兵本就有怨氣,若是能拿到他克扣軍餉的實據,咱們就能趁機策反萬騎營。到時候,唐隆……”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差點把“唐隆政變”說出來。
王毛仲和李仙鳧沒在意他的停頓,只覺得郡王這幾日的謀劃,比往日周密了許多,像是突然開了竅。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信任——跟著這樣的郡王,或許真能做成大事。
“對了,”李珂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我讓典簽去查的韋氏黨羽名單,查到了嗎?”
典簽是王府的文書官,從八品下,負責記錄府中事務和整理文書。李仙鳧回道:“典簽已經整理好了,說是韋氏黨羽有二十余人,其中最核心的是禮部尚書韋溫、中書令宗楚客、御史大夫竇懷貞,還有安樂公主的駙馬武延秀。”
李珂接過李仙鳧遞來的名單,上面用小楷寫著二十多個人的名字和官職,跟他記憶里的韋氏集團核心成員基本一致。他看著名單上的“宗楚客”,想起這人是武則天的外甥,靠著韋后步步高升,后來還勸韋后稱帝,是個十足的奸臣。
“這份名單你們倆也記一下,”李珂把名單遞給他們,“以后在京里見到這些人的手下,盡量避開,別跟他們起沖突。咱們現在還沒實力跟他們硬碰硬。”
“是!”兩人齊聲應道。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典簽的聲音:“郡王,相王府派人來了,說是相王請您今晚過去赴宴。”
李珂心里一動——相王李旦是他的父親,歷史上李旦性格懦弱,一直被韋氏壓制,這次突然請他赴宴,會不會是有什么事要跟他說?
“知道了,你讓來使回去,就說本王今晚準時到。”李珂道。
典簽退下后,李珂看著王毛仲和李仙鳧:“今晚我去相王府,府里的事就交給你們倆。仙鳧繼續盯著私兵操練和兵器的事,毛仲再去萬騎營附近探探消息,看看韋播還有沒有其他動作。”
“遵令!”
兩人退下后,書房里又恢復了安靜。李珂走到案幾前,拿起那份韋氏黨羽名單,指尖在“韋溫”“宗楚客”的名字上劃過。他知道,距離唐隆政變只有四個月了,他必須在這四個月里,拉攏足夠的力量,否則,不僅他會死,整個相王一脈,都會被韋氏斬草除根。
窗外的風漸漸大了,碧桃花瓣落得更急,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提前鋪墊著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