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賬頁里的狼影
- 大靖風云記
- 南渡林蕭
- 2573字
- 2025-08-15 05:20:52
雨勢漸歇時,歸塵鋪的油燈已經換了第三根燈芯。燈花簌簌往下掉,在青磚地上積成層細碎的黑灰,像極了蘇硯秋爹下葬那日,墳頭燒盡的紙錢灰。
蘇硯秋蹲在地窖入口的青磚上,指尖捻著那枚鐵牌影衛的玄鐵腰牌。牌上的“七”字被血水浸得發烏,用桐油擦拭三遍,才顯出陰刻的紋路——竟和她爹賬本夾層里那枚銅制算籌的刻痕一模一樣。算籌是爹教她“四柱清算法”時用的,柄端刻著個“蘇”字,此刻被腰牌的紋路一覆,倒像個“死”字。
“硯丫頭,面包子……涼透了。”
林墨舉著個油紙包湊過來,聲音還在發顫。他剛把王寡婦和小伙計安頓進地窖最里層,那里堆著沈徹提前備好的干草和水囊,墻角藏著他新做的“連環弩”——五根竹箭并排繃在木架上,扳機是用算盤珠子改的,那珠子是蘇父生前最常用的那顆,珠身上有道月牙形的刻痕,與影閣訓練營的“出師標記”一致。弦是漕幫周明送的浸油麻繩,說是“一扣能射穿三層麻布甲”。他遞過包子時,手背上還沾著木屑,那是今早修風車時被竹骨劃破的,血珠混著木屑凝成暗紅的痂。
蘇硯秋沒接包子,忽然起身往柜臺跑。林墨跟在后面,看見她從米缸里翻出那本青布賬冊,手指在“天啟七年”那頁停住。被雨水泡透的紙頁邊緣已經發卷,她用指甲刮著頁腳的油印,竟揭下一層極薄的桑皮紙——紙上用朱砂畫著張簡略的地圖,標注著七個紅點,其中一個被墨筆圈住,旁邊寫著“歸塵”二字。墨跡是新的,墨香里混著點松煙味,和沈徹擦刀時用的砥石味道相同。紅點邊緣有淡綠色的暈染,湊近聞有股草藥味——是“鎖心藤”的汁液,林墨認出這是他師父用來標記“影閣據點”的專用顏料,師父臨終前,手里就攥著段同樣的藤條。
“這是……影閣的據點?”林墨的風車掉在地上,竹骨磕在青磚上斷成兩截,斷口處露出他偷偷嵌進去的細鐵絲,“七個點……對應七塊腰牌?”他突然想起沈徹說過,影閣有“七星歸位”的規矩,集齊七塊不同等級的腰牌,能調令所有影衛。
蘇硯秋沒說話,指尖順著地圖上的紅線游走。從歸塵鋪往東南數第三個紅點,旁邊寫著“百行”,正是張掌柜所在的百行會;往西北數第五個,標著“漕”字,旁邊用蠅頭小楷記著“狼糞十石”——她猛地抬頭,想起爹生前總說“漕運的船底,藏著北漠的狼”。
“嘩啦——”
賬冊突然從中間裂開。不是被撕的,是裝訂線早就被人用細鐵絲磨斷了。夾層里掉出片干枯的柳葉,葉梗上系著根紅繩,繩結是影閣特有的“鎖心結”——沈徹昨晚擦刀時,袖口露出的紅繩也是這個結,當時他腕骨處還沾著點墨漬,現在想來,倒像是剛系過什么信物。
“沈徹他……”林墨的喉結動了動,“會不會和影閣……”
話沒說完,鋪子的木門突然“吱呀”響了聲。不是被撞的,是有人從外面用指尖勾了下門閂,那手法輕得像偷油的耗子——是柳青黛的習慣,她每次來送胭脂,都愛用這招逗蘇硯秋。
蘇硯秋立刻把桑皮紙塞進鞋縫,轉身時看見柳青黛站在門檻上,手里拎著個紅木匣子,鬢角的珠花沾著雨珠。她穿了件月白裙,裙擺卻沾著幾塊干泥,泥里混著點沙礫——那是碼頭特有的細沙,張掌柜被扔的地方。
“青黛姐?你怎么……”
“我鋪子的胭脂被人翻了。”柳青黛的聲音軟軟的,指尖卻在匣子里捏著把銀制的小剪子,剪尖閃著冷光,“有人用影閣的‘蝕骨粉’融了我三盒‘醉春風’,那粉遇水會發藍,你看。”
她打開匣子,里面鋪著層白紙,紙上有幾個指甲蓋大的藍斑,形狀像極了狼爪印。蘇硯秋湊近聞了聞,除了胭脂香,還有股極淡的杏仁味——是“蝕骨粉”沒錯,但這味道太新了,不像是融了三盒胭脂該有的濃度,倒像是剛撒上去的。匣子里的“解尸散”藥粉里混著極細的銀砂,在油燈下泛著微光,這是太醫院特有的制藥手法,蘇硯秋在爹藏的《醫毒考》里見過,書里夾著片和柳青黛鬢角同款的珠花碎瓣。
林墨突然指著她的鞋:“青黛姐,你鞋底……沾著碼頭的沙!”
柳青黛低頭看了眼,突然笑了,珠花在油燈下晃出細碎的光:“張掌柜今早被扔在碼頭,我去給撈回來了。他說……影衛的人逼他畫了張圖,標的是歸塵鋪地窖的入口。”她說著往蘇硯秋身后瞥了眼,目光在柜臺下的暗格處停了半瞬——那暗格的木紋和別處不同,是蘇硯秋爹當年親手改的,只有湊近了才看得出,今早柳青黛來時,悄悄用指甲在木頭上劃了個極小的記號。
蘇硯秋猛地攥緊袖中的算籌,指節抵在掌心的老繭上。她爹教過她,算門中人要“心算不亂”,可此刻賬冊上的紅點、沈徹的紅繩、柳青黛的藍斑在她眼前打轉,像盤被人動過手腳的棋局,每顆棋子都藏著刀。
“咚!咚!咚!”
巷口突然傳來砸門聲,不是影衛的暗號,是用刀柄硬砸的,混著粗啞的喝罵:“沈徹!出來受死!”
蘇硯秋往窗外看,雨幕里影影綽綽站著十幾個玄色勁裝的人,為首的舉著塊銀牌,狼頭圖案比鐵牌的多了對翅膀——是銀牌影衛!那人腰間的彎刀鞘上鑲著塊綠玉,玉上有道裂痕,和三年前殺了她爹的那個影衛一模一樣,當時那影衛揮刀時,綠玉的裂痕正好映著月光,像條吐信的蛇。
柳青黛突然把紅木匣子塞給蘇硯秋:“里面是‘解尸散’,能化影衛的尸腐毒。”她轉身往巷口走,銀剪子在袖中閃了下,“我去拖延片刻,你們……”
話沒說完,林墨突然拽住她的裙角。他撿起地上的斷竹骨,往油燈里一蘸,火光明明滅滅照在他臉上:“我這‘連環弩’,能射穿銀牌影衛的護心鏡。”他指節敲了敲弩身的刻痕,那是墨者流的“破甲符”,師父說過,遇上影閣的鐵甲就用這個。
蘇硯秋摸著賬冊里的桑皮紙地圖,七個紅點在腦海里連成線,忽然明白爹臨終前那句“七物聚,歸塵出”是什么意思。她把鐵牌腰牌塞進林墨手里:“去地窖,把沈徹藏的那把‘破風’弩取出來。”
那是沈徹藏在干草堆下的硬弩,弩身刻著“影閣七”三個字,他曾說“這弩殺過三個銀牌影衛,包括當年砍我刀背的那個”。
砸門聲越來越密,門板已經裂開道縫,能看見銀牌影衛腰間的彎刀正往下滴水,刀鞘綠玉的裂痕里,似乎卡著點暗紅的東西——像干涸的血。
蘇硯秋深吸口氣,將賬冊塞進柜臺下的暗格,鎖扣是用算珠做的,只有她知道“三上四下”的開鎖手法。轉身時,看見柳青黛鬢角的珠花掉在地上,滾到賬冊裂開的那頁旁,珠花的影子正好蓋住第七個紅點。
那紅點旁邊,寫著兩個極小的字,被墨漬暈得只剩半截——左邊是“東”字的豎鉤,右邊隱約能看出“宮”字的寶蓋頭。蘇硯秋指尖蹭過紙面,墨漬下的纖維微微發脆,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復刮過,仿佛有人既想留下標記,又怕被輕易認出。
油燈突然“噼啪”爆了個燈花,火光掠過那半截字,寶蓋頭的彎鉤在墻上投出道扭曲的影子,像極了影衛腰牌上狼頭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