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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殘軀?螻蟻之生

雨勢漸歇時,凌云終于挪到了黑石鎮的邊緣。

說是鎮,其實更像個被遺棄的聚落。低矮的土坯房擠在泥濘的土路兩側,多數連像樣的門窗都沒有,只用破布或木板擋著風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潮濕的泥土味、劣質燒酒的辛辣味,還有若有若無的、像是什么東西腐爛的酸臭味。

原主的記憶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磕磕絆絆地打開了通往“家”的路。那是鎮子最邊緣的一間土房,比周圍的屋子更破敗,墻皮剝落得露出里面的黃土,屋頂甚至能看到透光的破洞。

凌云推開門時,腐朽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慘叫,像是隨時會散架。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地上鋪著一堆發黑的干草,算是床;墻角堆著幾個破陶罐,蛛網結了一層又一層;唯一能稱得上“家具”的,是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灶臺,上面蒙著厚厚的灰。

他幾乎是摔進門的,后背重重撞在土墻上,濺起一片灰塵。左臂的傷口已經麻木,只有偶爾傳來的刺痛提醒他傷得有多深——那道口子從手肘劃到手腕,皮肉外翻,被雨水泡得發白,隱約能看到下面的骨頭。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讓他胸腔發疼,他佝僂著身子,好半天才緩過氣來。

必須處理傷口。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在現代社會,這樣的傷口處理不好會感染敗血癥,在這個連消炎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世界,感染幾乎就等于死亡。

凌云環顧四周,視線落在灶臺邊。那里堆著一些干枯的草藥,看模樣像是原主以前用來敷傷的。他記得原主的記憶里,這是鎮上隨處可見的“苦艾”,據說能止血消炎,就是味道沖得能把人嗆暈。

但現在,這已經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他掙扎著爬過去,撿起幾株相對完整的苦艾,又摸索著找到一塊還算平整的石塊。接著,他從胸口掏出那塊凡鐵殘片——剛才一路攥著它,那股微弱的暖流始終沒斷,讓他沒在半路上倒下。

殘片的邊緣很鋒利。凌云咬著牙,用殘片小心地刮掉傷口周圍已經發烏的腐肉。

“嘶——”劇痛瞬間炸開,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扎進骨髓。他渾身一顫,冷汗唰地冒了出來,順著額頭流進眼睛里,澀得他睜不開眼。視線模糊中,他看到殘片上沾了點血肉,那烏沉沉的表面似乎亮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媽的……”他低罵一聲,把嘴里的木棍咬得更緊。木棍是他在路上撿的,此刻正被他咬得咯咯作響。

刮凈腐肉后,他把苦艾放在石塊上,用殘片的平面用力砸。干枯的草藥很快被搗成碎末,混雜著泥土和草屑,散發出刺鼻的苦味。凌云屏住呼吸,抓起一把草藥,眼一閉,狠狠按在傷口上。

“呃!”

這一次,他沒忍住痛呼出聲。那感覺就像是把燒紅的烙鐵按在肉上,又燙又辣,傷口處的肌肉本能地抽搐著,想要把這折磨人的東西推開。他死死按住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全身的力氣都像是在這一刻被抽干了。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終于緩和了一些。他癱坐在干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浸濕了鬢發,貼在蒼白的臉上。

傷口被草藥糊住,血似乎止住了。他用破布條(從身上的破衣服上撕下來的)笨拙地把傷口纏好,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撐不住,倒在干草堆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饑餓感像潮水般涌來。

胃里空空如也,一陣陣抽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使勁擰。他想起原主被搶走的那半個窩頭,想起現代社會超市里琳瑯滿目的零食,喉嚨里忍不住泛起苦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死了沒有?死了趁早拖出去埋了,別在這兒發臭。”

凌云心里一緊,原主的記憶里立刻浮現出一個身影——瘸腿老漢,鎮上的乞丐頭,據說年輕時當過兵,斷了一條腿后就流落到黑石鎮,靠著一群乞丐的供奉過活。這人脾氣暴躁,說話刻薄,但似乎……對原主還算有點“照拂”,偶爾會給點吃的。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對方卻已經推門進來了。

來人身形佝僂,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左腿明顯比右腿短一截,走路一瘸一拐。他手里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木杖,渾濁的眼睛掃過屋里,最后落在凌云身上。

“命還挺硬。”老漢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地上,“昨天見你被那幾個雜碎拖出去,還以為今天就得喂狼。”

凌云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干得發疼。

老漢似乎也沒指望他回應,自顧自地走到墻角,拿起一個破陶罐掂量了一下,又扔了回去。“李屠戶家今天殺了豬,缺個褪毛的雜役,去不去?去了,換個熱窩頭;不去,就在這兒等著餓死。”

他的語氣像是在施舍,眼神里卻沒什么惡意,更像是一種習以為常的冷漠。

凌云心里一動。李屠戶,原主的記憶里有這個人,鎮上唯一的屠戶,據說跟鎮上的地痞有點交情,脾氣也火爆,但至少……能給口吃的。

他點了點頭,用盡力氣擠出一個字:“去。”

老漢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孤兒會這么干脆。他挑了挑眉,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扔在凌云面前的干草上。“先墊墊,別到了那兒就癱了,丟我的人。”

說完,他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木門再次發出“吱呀”的慘叫,留下滿屋子的霉味和草藥味。

凌云看著那個油紙包,心里五味雜陳。他慢慢挪過去,打開紙包,里面是半塊硬邦邦的麥餅,邊緣已經有點發霉,還帶著點油污。

這在現代社會,他絕不會碰一口。

但現在,這半塊餅卻像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他拿起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麥餅又干又硬,帶著一股陳腐的味道,難以下咽。他用力嚼著,餅渣剌得喉嚨生疼,卻還是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

嚼著嚼著,他嘗到了一絲血腥味。大概是剛才太用力,把嘴角咬破了。

血腥味混著麥餅的味道,在舌尖彌漫開來,突然讓他想起了現代生活的最后一餐——公司樓下的黃燜雞米飯,熱氣騰騰,湯汁濃郁,他還加了一份土豆和金針菇。

眼眶莫名地有點發熱。

他不是個多戀家的人,父母早逝,在大城市里一個人打拼慣了,總覺得在哪里活都是活。可直到此刻,在這個陌生的、殘酷的世界里,啃著發霉的硬餅,感受著渾身的傷痛,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是不用為一口吃的卑躬屈膝的日子,是不用擔驚受怕被人打死的安穩,是……作為一個“人”,而不是一只隨時可能被碾死的螻蟻的尊嚴。

凌云握緊了手里的半塊餅,指節泛白。他低頭看向胸口,那塊凡鐵殘片正安靜地貼著他的皮膚,傳來微弱的暖意。

“長生……”

這兩個字又一次浮現在腦海里,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嘲諷。

在現代社會,他偶爾會跟朋友開玩笑,說要是能穿越到修仙世界,一定要修煉長生不老,再也不用為房貸車貸發愁。那時的“長生”,是輕松的,是浪漫的,是擺脫現實壓力的美好幻想。

可現在,當“長生”這兩個字清晰地出現在他的意識里,當他真切地體會到“朝不保夕”四個字的重量時,他才明白這兩個字有多沉重。

連明天能不能活過都不知道,連一口干凈的食物都吃不上,連保護自己不被欺負的力氣都沒有……還談什么長生?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凌云把剩下的半塊餅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干草堆里。他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里,必須省著點吃。

他靠在土墻上,閉上眼睛,開始回想原主記憶里關于這個世界的一切。

黑石鎮,玄黃域邊陲的一個小鎮,屬于“大離王朝”的管轄范圍,但朝廷的力量幾乎延伸不到這里。鎮上最有權勢的是鎮長,據說跟附近的某個修仙宗門有點關系,手里有幾個會點粗淺功夫的護衛。

而這個世界,是有“仙師”的。

原主的記憶里,“仙師”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他們能飛天遁地,能呼風喚雨,能活很久很久。鎮上的人對仙師又敬又怕,遇到仙師經過,都要跪地磕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仙師……長生……”凌云低聲呢喃著。

難道,那個虛無縹緲的“長生”,真的和那些仙師有關?

他想起剛才老漢的話,李屠戶家需要雜役。他不知道李屠戶會不會像老漢一樣刻薄,也不知道去了會不會再遇到昨天搶他窩頭的地痞,但他沒有選擇。

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去。

想要知道“長生”是不是真的存在,想要擺脫這種螻蟻般的日子,就必須先活下去。

凌云深吸一口氣,扶著土墻,一點點地站起身。左臂的傷口被牽扯,傳來陣陣刺痛,但他的眼神卻漸漸變得清明起來。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點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對他這個“新”的凌云來說,這是充滿未知和危險的一天,卻也是……充滿可能的一天。

他攥緊了胸口的凡鐵殘片,那微弱的暖流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決心,比剛才清晰了一絲。

“走了。”他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推開門,清晨的冷風灌進領口,帶著泥土和露水的清新氣息。遠處傳來幾聲雞鳴,還有隱約的說話聲,那是黑石鎮蘇醒的聲音。

凌云一瘸一拐地朝著鎮子中心走去,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瘦弱,卻頑強。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著他,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哪怕此刻的他,還只是一只掙扎求生的螻蟻。

至少,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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