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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棄徒的黃昏與天命的黎明

一陣沉默。

正氣堂內唯有燭火躍動。

良久。

封不平突然癲狂發笑,“哈哈……哈哈哈!”笑聲中滿是自嘲、悲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解脫。

“好!華山……果然是……人才輩出!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笑著笑著,兩行老淚滾落下來。

鉆營幾十年,苦練殺招,機關算盡,只為有朝一日奪回掌門之位。

今日終于全力刺出這一劍,卻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師侄輩,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對局給破了去!

先輸令狐沖,再輸陸大有,數十年心血、壯志和尊嚴,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心力交瘁,萬念俱灰!

叢不棄見他言語癲狂,心中懼意陡生,這華山小輩尚且如此,那風清揚豈非……

他心下著慌,忙上去攙住封不平,也不敢再叫他一句“掌門師兄”,只道:“封師兄,咱們走!”

封不平推開叢不棄的手,“走?往哪里走?算啦……叢師弟,我自幼拜入華山門下,因氣劍兩宗之爭,打打殺殺二十五年,又敗走華山,流落江湖二十五年……五十年!累了!”

他仰天長嘆,又道:“我氣不過岳不群資質平庸卻能竊據掌門之位多年,可如今他的弟子……個個人中龍鳳,驚才絕艷!我……我還有什么不服?!還有什么可爭?!”

叢不棄急道:“不對!封師兄,令狐沖明明是偷偷練了葵……”

“住口!”封不平厲聲打斷他,目光卻轉向風清揚:“風師叔說不是,那就不是。本門劍法博大精深,是以能夠縱橫江湖數百年。我等后輩弟子不肖,沉迷于氣劍之爭,才令神功蒙塵,門派凋零!”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或許本門劍法的真諦,就在此山之中。風師叔,弟子封不平……在此立誓,今生今世,再不出山門一步!”

說罷,向風清揚深深一拜,也不管他人,拖著沉重的腳步,出了正氣堂,向夜色中走去。

叢不棄見他漸漸走遠,只得回身對風清揚道:“師……師叔!”

風清揚面冷如霜:“聽說你要燒山?還要到山下莊子辦幾個案子?”

叢不棄“嘭”的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師叔,饒我一命罷!那都是封師……不,都是那嵩山派的左冷禪騙我。”

風清揚長眉一凜,怒道:“混賬!自己做了錯事,卻不承認!”

“哼,你品格低劣,行為猥瑣,實在是見之即惡!若非如此,廢去你一身功夫留在身邊,倒也能為江湖除了一害。”

叢不棄道:“師叔!我以后再不作惡!我......我跟封師兄一樣歸隱山林,永不見人。求師叔放過我!”

風清揚冷哼:“放過你?”

心中卻道:如此小人,竟不知當如何處置。此輩信口開河,又言而無信。比之田伯光尚且不如!留他不得,又放他不得。這可如何是好?

心念一動,說道:“陸大有!別裝睡了。你且起來!……他是你師叔,你來管罷!”

“......”

陸小鳳心下一窘:這風清揚好生厲害,竟然看出我是假裝昏死。唉,我原知這些門派的內務之事麻煩得很,早該溜之大吉……

雖無可奈何,卻已然被人識破,焉有怠慢之理?只得爬將起來。

說道:“太師叔……叢師叔說他把山上的活物都殺了,那就讓他留在山里飼養家禽牲畜。等哪日山上富足了,再放了他去。”

等著華山靠飼養富足?那不如等著和尚全都長出頭發!!

叢不棄剛說了一個“你!”字,見風清揚雙目如電,立即閉了嘴。

他原是在封不平面前吹牛邀功,并非真的屠殺。那些庖廚雜役見岳不群舉派下山,早就跑光了,他實未見著。不想自己一時口快,竟一語成讖,余生要與雞鴨為伴了。

風清揚眉間一動,喜道:“好!就是如此。不過,”他一個移形換位,已到叢不棄面前,瞬間出手點了他身上八處大穴。

說道:“每月十五我會找你解穴通血。你若擅自跑了,又或者向人吐露本門之事,半月之內,定會要你氣血崩裂而死。”

叢不棄心中雖不服氣,卻也別無他法,眼下至少保下一條命來。磕頭道:“多謝師叔!”

風清揚揮揮手,說道:“去吧。”

等叢不棄去得遠了,風清揚忽的冷冷說道:“你雖有些絕技在身,但內力和招式全無套路,奇怪!”

“太師叔......”

“我暫不問你這些,且隨我來!”

不等陸小鳳說話,風清揚已將他擄在腋下,借著電光明滅,在濕滑的山道上疾行。但見他時而如履平地,時而拾級直上,一氣奔出四五十里。

彼時暴雨正停,雷聲不止。二人皆凝神提氣,一路無話。

直到一處陡崖,風清揚才倏然停步,將陸小鳳放了下來。

陸小鳳暗自心驚:這風清揚看起來年逾耄耋,面色蠟黃,身形又極清癯,不想內力卻如此綿長深厚。

風清揚立在崖邊,沉聲道:“大有,此處雖非萬丈,幾百丈深淵總是有的。崖下是一汪深潭,跳下去倒未必就死。太師父問你,敢不敢跟我這把老骨頭,賭上一賭?””

賭?陸小鳳或許怕過死,但絕對沒有怕過賭。

他上前兩步,借天光向下望去。

只見深潭似海。莫說此刻內力不濟,輕功無從施展,便是全盛時期使出那招“鳳舞九天”,從這樣的高度墜落,也怕難保周全。

搖頭苦笑道:“太師叔,徒孫不敢。不過……這恐怕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而是……值不值得!”

“哦?”風清揚白眉微挑。

陸小鳳目光炯炯,繼續道:“我一路走來,留心觀察。若為了下山方便,蓮臺山頂的花甸生滿垂天古藤,他日稍加修整,或成一條通途。若為了磨礪輕功,云臺北麓山勢層疊,是修習‘梯云縱’的絕妙所在。”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不為行路,不為練功,卻要跳崖。這事在徒孫看來,實在是想不通。想不通的事,就是不對的事。那么太師叔帶我來此,當然就另有用意。”

風清揚的目光似乎動了一下。

陸小鳳瞇起了眼睛:“多謝太師叔!徒孫已經……聞到酒香了!”

風清揚哈哈一笑,清瘦的手已如鐵鉗般抓住陸小鳳的腕子!陸小鳳只覺全身酥麻,聽他說了聲“走!”

兩條身影便一齊直向崖下跳去!

就在急速下墜之際,風清揚身形猛地一頓!足尖在濕滑如鏡的崖壁上又輕輕一點。

借著這一點的力道,下墜之勢驟然停止,又如雄鷹一般飛了出去。

就在陸小鳳以為他要直飛崖頂時,風清揚卻于半空中身子一勾,踢到一塊大石,借力一蕩,最后竟帶著他穩穩落在崖壁間一塊狹小平地上!

陸小鳳回頭再看,卻見一柄長劍直入石壁,正是方才風清揚于半空中,踏足借力之物。

“華山之險,鬼斧神工。太師叔之能,天人合一!”陸小鳳脫口道,他倒不是阿諛,確實是心中欽佩。

風清揚的武功,似乎無法估量。

風清揚眉間一動。心中卻想:這小子眼光毒辣,心思剔透,又加骨骼清奇,竟是個天縱之才!

他帶著陸小鳳繼續前行。過了丈許平地,來到一個藤蔓半掩的山洞。

只見洞中干凈樸素,因早就點了幾只蠟燭,故而不算太黑。再看家居用度,都是些尋常之物:一張石床,一塊石幾,幾只石凳,一副石碗筷。

只除了一壇未開封的酒!

風清揚招手,命陸小鳳坐了。說道:“此處是朝陽峰一處余脈,二十幾年來,老夫便是獨居在此。”

又道:“那日閑步思過崖,偶遇令狐沖那小子。今日在劍氣沖霄堂(氣宗后改為正氣堂),又撞見了你……看來老夫先前所說‘永不見華山門人’的話,似乎食言了!”

說罷凄然一笑。

陸小鳳趕緊道:“太師叔,我非華山門人,我日后多來見你。”

風清揚眉頭一皺,“哦?”

陸小鳳武功修為許是受原主陸大有的根基限制,憑空降了不止十倍。

此刻高手在前,自然無法完全隱瞞過去,便將其中變化歸為“陸大有”死而復生。說道:“徒孫死而復生,自然不再是華山門下弟子。”

風清揚聽完,靜默不語。

過了足有半盞茶的光景,才緩緩吐了一口氣,“如此奇遇,老夫生平倒是未嘗一見。”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未知生,焉知死“,生死尚不知,死而復生,因而又天賦神技,這又有何不可?”

他目光如電,再看陸小鳳。

“不過……”

風清揚繼續道:“老夫方才探你腕脈,見你氣穴阻塞,竟有大半功力郁結難發。若不疏導化解,他日遇到高手,恐有性命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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