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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西門大姐的嫁妝

西門青一聲令下,府里的小廝和眾工匠們便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兩人一組,抬著那些標記了古怪符號的木制零件,井然有序地穿過庭院,直奔西門大姐的小院。

小院里,陪嫁的丫鬟們早就翹首以盼,可當她們看到運來的只是一堆堆零散的木頭塊時,全都傻了眼。

“這是什么?”

“床呢?說好的南京八步床呢?”

“怎么就一堆木頭疙瘩?”

議論聲中,西門大姐也從房里快步走了出來。

她今年不過十四歲,眉眼間還帶著稚氣,此刻看著滿院子的零散木件,一張小臉煞白,眼眶瞬間就紅了。

“爹,這……這真的能行?”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女兒家一輩子最要緊的嫁妝,難道就要用一堆木頭疙瘩拼湊出來?傳出去,豈不讓陳家笑掉大牙。

西門青沒有回答,只是朝她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

他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工匠的注意。

“總裝!”

他親自指揮,將工匠分成數組,每一組只負責一種拼接。

“甲組,負責安裝四根主立柱!”

“乙組,上底座橫梁!”

“丙組,拼接床沿圍欄!”

奇跡,就在此刻發生。

只見原本需要老師傅小心翼翼測量、校對、敲打半個時辰才能接上的榫卯,此刻一插即入,嚴絲合縫。

一塊塊標準化的床板鋪上去,平整如鏡,沒有半分起翹。

一片片雕花的掛檐安上去,紋路相連,渾然一體。

那繁復的過程,此刻變得像孩童搭積木一樣簡單、高效。

十幾個工匠流水線般地配合著,一張宏偉、精巧、氣勢非凡的南京描金彩漆八步床的骨架,在短短半天之內,便拔地而起!

當最后一塊頂板合上時,整個院子鴉雀無聲。

傅伙計和所有的工匠都看傻了。

他們圍著這張仿佛憑空造出的巨床,伸手撫摸著光滑的床沿,檢查著天衣無縫的接合處,如同在瞻仰一尊神跡。

“神了……神了!”傅伙計激動得聲音發顫,嘴唇哆嗦著,“大官人,您……您真是魯班再世??!”

工匠們看向西門青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里面的質疑和敷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敬畏。

西門青站在眾人中間,看著眼前這座凝聚了現代管理思維的杰作,嘴角微微上揚。

這不僅僅是一張床。

這是他為這個時代,定下的第一個標準。

丫鬟們和府里的管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堆雜亂的木料,在工匠們手中飛快地組合、延伸、拔高。

那過程,不像是在做木工活,倒像是在變戲法!

不到半個時辰,一張雕梁畫棟、氣勢恢宏的八步床,便奇跡般地矗立在庭院中央。

陽光下,床體上的描金彩漆流光溢彩,瑞獸麒麟、并蒂蓮花的雕刻栩栩如生,竟與孟玉樓那張別無二致。

玳安張大了嘴,繞著床走了三圈,伸手摸了又摸,敲了又敲,嘖嘖稱奇。

西門大姐早已破涕為笑,她撲到床邊,撫摸著光滑的床沿,眼中滿是驕傲。

“爹!”

孟玉樓不知何時已俏立在西門青身旁,她望著那張床,更望著指揮若定的西門青,一雙美目中異彩連連。

“官人經天緯地之才,妾身聞所未聞。”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地顫抖。

她心中清楚,西門青搞出這么大的陣仗,花了不知多少倍的銀錢,不僅僅是為了女兒的婚事。

更是為了她孟玉樓的臉面。

這份心意,比那張床本身,貴重萬倍。

不遠處的廊下,二房李嬌兒撇著嘴,酸溜溜地對一旁的孫雪娥嘀咕。

“哼,真是燒包!有些人嘴上說著要獻出自己的床,背地里卻攛掇官人另造一張。有這些銀子,還不如多賞我們幾件首飾?!?

她斜睨了一眼與西門青并肩而立的孟玉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尖刻。

“我看他就是被那個狐貍精迷了心竅!剛進門幾天,就把官人哄得團團轉!”

四房孫雪娥性子懦弱,只低著頭,不敢接話。

李嬌兒的話雖輕,卻一字不落地飄進了孟玉樓身后丫鬟蘭香的耳朵里。

蘭香的指甲悄悄掐進了掌心,她抬眼看了一眼李嬌兒肥碩的背影,隨即又低下頭。

西門大姐出嫁當日,西門府內外張燈結彩,鑼鼓喧天。

西門青身著大紅袍,面帶笑容,在府門口迎接著前來道賀的賓客。

身處京城的親家陳洪和女婿陳敬濟并未親至,只派了管家帶著幾位族中長輩前來。

酒過三巡,西門青在席間與他們推杯換盞,言談甚歡。

他看似隨意地問起京城的風土人情,實則不動聲色地打探著京城局勢。

“如今京城里,嚴閣老的風頭還是無人能及啊。”西門青舉杯,敬向陳府的管家。

陳管家端起酒杯,輕嘆一聲:“是啊,嚴閣老權傾朝野,圣眷正隆。只是……樹大招風,也并非鐵板一塊。”他壓低了聲音,話鋒一轉,“就拿陸大人來說,雖與嚴閣老關聯甚深,可他與嚴黨內部一些人,也并非一條心?!?

西門青聞言,心中一動。

陸炳,錦衣衛總指揮使,權勢滔天,卻又游離于嚴黨之外。

這倒是與他記憶中的歷史軌跡相符。

他看著不遠處,身披霞帔,即將遠嫁京城的女兒。

西門大姐才十四歲,在這個時代,已是待嫁的年紀。

他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滋味。

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就要背井離鄉,嫁入一個全然陌生的家庭,去面對未知的命運。

在這封建世道,一發而動全身,嫁女之事無法憑自己的意愿行事。

這讓曾是現代人的他,感到一絲憐惜和無力。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宴席散去,夜幕降臨。

西門青回到書房,脫下沉重的喜服,只覺得渾身疲憊。

那個叫他爹的十四歲少女,此刻已在去往數百里外京城的路上。

這一去,山高水遠,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

在這個時代,女人的命運,往往從出嫁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他能給她的,不過是一份盡可能體面的嫁妝和一個或許能讓她在夫家站穩腳跟的娘家名頭。

至于未來,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坐在書案前,揉了揉眉心,思緒卻依然在京城局勢與未來之間盤旋。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淡淡的幽香隨風而入。

孟玉樓端著一碗參茶走了進來,她換了一身素雅的衣裳,發髻上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顯得清麗脫俗。

“官人,喝杯參茶解解酒吧?!?

一個溫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孟玉樓端著茶盤,悄然走了進來,將一盞溫熱的參茶放在他手邊。

她換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洗去了鉛華,月光下,更顯清麗溫婉。

“還在為大姐兒的事煩心?”她輕聲問道。

西門青端起茶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孟玉樓也不再多問,只是安靜地走到他身后,伸出纖纖玉手,力道適中地為他按揉著頭部的穴位。

書房里一時間靜謐無聲,只有窗外的蟲鳴與案上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許久,孟玉樓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絲探究。

“官人,今日我閑來無事,對了對大姐兒的嫁妝單子。”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單子上的物件都對得上,只是……有幾筆開支,妾身覺得有些奇怪。”

西門青動作一滯,放下了茶碗。

“哦?哪里奇怪?”

“妾身經營布行,也算是比較懂行,妾身瞧著這采買蘇杭錦緞的開支,似乎比市價高出了三成不止。還有采買木料,明明可以從一家采買,官人卻分了七八家,每家的價錢都比別家貴上一成?!?

孟玉樓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

可她的眼神,卻緊緊地鎖在西門青的臉上,清亮如水。

“官人這么做,自然有官人的道理。只是妾身愚鈍,有些想不明白,為何要平白多花這許多冤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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