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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模塊化生產

書房里,那股子檀香氣味淡了。

西門青負手站在窗邊,院里光影挪移,他眼底卻反復烙印著孟玉樓離去時那個單薄的背影。

他的那句“我的床,不就是你的床”,雖然只是一句調情之語,可也點燃了一股無名火。

他西門青,前世在資本市場翻云覆覆雨。

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名利場里,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也能安然脫身。

何曾需要一個女人犧牲自己的體面來為他鋪路?

吳月娘那點婦人家的小算計,他看得分明。

無非是敲山震虎,借女兒的婚事,立她正妻的威風,挫新人的銳氣。

孟玉樓今日退一步,明日就要退十步。

不行。

絕不能這樣。

他煩躁地在書房里踱步,腦中飛速運轉。

前世經手過的無數項目,處理過的各種突發危機,如走馬燈般一幀幀閃過。

這世道,慢。

做什么都慢。

手工業時代的生產力,是最大的掣肘。

一張床,竟成了他穿越后遇到的第一個荒唐小難題。

傅伙計那張苦瓜臉又浮現在眼前。

“魯班在世也變不出來……”

魯班……

西門青的腳步猛地一頓。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劈開了混沌的思緒。

誰說造一張床,就必須從第一根木頭開始,由一個師傅雕到最后一筆漆?

一張床,為何非得是一張床?

若是……把它拆開呢?

拆成床腿、床欄、床板、斗拱、掛檐……

然后把每一個部件標準化的獨立制造,最后總裝。

西門青霍然轉身奔向書案,帶起的風差點掀翻了筆架上的狼毫。

想立刻將腦中的構想畫下,可一拿起毛筆便皺起了眉。

軟趴趴的筆鋒,根本無法繪制出他想要的精準線條。

“炭筆……”

西門青當即叫人取了一截晾干的柳條。

用濕泥裹住兩頭,只留中間一截,隨后點燃屋角的銅火盆,把柳條直接埋入炭灰之中。

利用這簡陋的干餾法,不多時,一支堪用的炭筆便被他用火鉗夾了出來。

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他拿起這支自制的炭筆,深吸一口氣。

前世為了跟那些眼高于頂的設計師掰扯,他沒少下功夫練工業素描。

此刻,那份深植于肌肉記憶中的技能,被瞬間喚醒。

沒有CAD,沒有建模軟件。

但這足夠了。

他畫的不是一張床的整體效果圖,而是一張張尋常匠人見都沒見過的零件圖。

以孟玉樓的床作為參照物。

每一根立柱的尺寸,精確到分。

每一個榫卯的結構,用剖面圖清晰地展示出來。

每一塊雕花板的紋路,都被簡化成幾種可以重復的模塊。

他甚至在圖紙的角落,用這個時代的人看不懂的阿拉伯數字,標注了每一個部件的編號和所需的數量。

“玳安!把傅伙計給我叫回來!”他頭也不抬,吩咐一直守在一旁的玳安。

傅伙計被再次叫來時,一臉的惶恐,以為是自己辦事不力惹惱了東家。

可當他看到滿桌子鬼畫符般的圖紙時,整個人都懵了。

“大官人……這是?”

“我們不造一張床。”西門青拿起一張畫著床腿的圖紙,指著上面的尺寸,聲音沉穩有力,“我們幾十個零件,然后把它們拼起來!”

傅伙計聽得云里霧里,他湊近了看,圖紙畫得倒是精細,可上面的道道,他一個也瞧不明白。

“零件?大官人,恕小的愚鈍,這……這是何意?”

“意思就是,從現在起,找一些個木匠,讓他們什么都別干,就只做這一種床腿,尺寸必須分毫不差。”

西門青又拿起另一張圖紙。

“每張圖紙都要單獨的木匠制作!”

傅伙計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大官人,萬萬不可啊!”他急得連連擺手,“木匠活兒,講究的是因材施料,量體裁衣。一塊木頭一個脾性,一個師傅一種手藝。您這樣……這樣把活兒拆開,東家做個腿,西家做個梁,到時候七長八短,高低不平,怎么能拼到一塊去?這要是拼不上,豈不把大事給耽誤了!”

“誰說拼不上?”西門青冷笑一聲,“按我說的辦,工錢翻倍!你立刻去,把臨清城里手藝最好的木匠,全都給我請來!告訴他們,賞錢管夠!”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不到一個時辰,西門府的后罩房里便聚集了三十多個臨清城里最有名的木匠。

這些人平日里都是各家鋪子的頂梁柱,此刻聚在一起,看著面前年輕的西門大官人,臉上都帶著幾分疑慮。

西門青沒說半句廢話,直接讓人抬進來幾塊上好的木料。

“各位師傅,第一件事,請你們用這些木料,給我做出十把一模一樣的尺子。”

他將一張圖紙鋪開,上面畫著一把標注了各種刻度的直尺。

工匠們面面相覷,人群中一陣騷動。

一個年長的老師傅忍不住站了出來,拱手道:“大官人,我等是來做拔步床的,不是來做尺子的。這尺子,各家都有,何必多此一舉?”

“你們的尺子,都不一樣。”西門青一句話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我要的,是所有人都用同一把尺子,量出來的尺寸,毫厘不差!”

工匠們怨聲載道,覺得這位大官人簡直是在胡鬧。

可看著西門大官人和旁邊虎視眈眈的家丁,只能耐著性子,叮叮當當地做了起來。

僅僅是統一標準尺,就耗費了小半天功夫。

當十把一模一樣的尺子擺在西門青面前時,他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便是真正的模塊化生產。

整個后罩房被分成了不同的工區,每個工區的工匠只負責生產一種零件。

起初,場面一片混亂。

“哎呀!這根料切短了一分!”

“你這卯眼打偏了!”

習慣了自由發揮的工匠們,被這精確到分毫的嚴苛要求搞得束手束腳,頻頻出錯,廢料頻增。

府里的下人也開始議論紛紛,都說大官人娶了新姨娘,怕是中了邪,好好的木頭就這么糟蹋了。

連吳月娘都來問過兩次,話里話外透著關心。

西門青頂著所有壓力,不為所動。

他整整兩天都泡在后罩房,親自監督,手持標準尺,挨個檢查。

差一分,重做。

偏一毫,返工。

在高壓和兩倍工錢的刺激下,工匠們從最初的抱怨、抵觸,慢慢變得專注、麻木。

他們不再思考自己做的是什么,只是機械地重復著切割、打磨、鑿刻的動作。

當所有編號的零件按數量全部完成,堆放在院子里時,工匠們都累癱了。

他們看著滿地的木頭塊,眼神里充滿了迷茫。

這堆東西,真的能拼成一張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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