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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玖 陋巷里的招牌

冬末的冷雨是纏人的。

淅淅瀝瀝纏了三日,深圳的風裹著咸腥氣往人衣領里鉆,巷口榕樹的葉子落得滿地,踩上去軟塌塌的,像浸了淚的棉絮。周春燕把布鞋攤挪到劉老太家的門廊下,藍布上的梅花鞋被雨霧啃得發暗,金線繡的花蕊褪成了淺黃——她忽然想起離家那天,北方的雪粒子打在臉上是疼的,而這里的雨是綿的,卻能把人的心泡得發漲。

“這雨再下,鞋都要發霉了。”她摸著雙剛繡好的雛菊鞋,布面潮得能攥出淚來,指腹蹭過針腳時,王家那座漏風的土房忽然撞進腦海:冬天的雪從窗縫鉆進來,在她納鞋底的布上融成小水洼,王建軍的煙袋鍋敲著炕沿罵:“繡這些閑花野草,能擋餓還是能擋寒?”

劉老太端著炭火盆過來,炭火燒得通紅,映得老太太臉上的皺紋都暖了些:“丫頭,我瞅著你這攤兒不是長久計。”她往火里添了塊炭,火星子濺在青磚上,像誰撒了把碎金,“巷尾老陳家那間雜物房空著,月租五塊,要不……”

“五塊?”春燕的手猛地收緊,布鞋的線頭“嘣”地斷了。鐵皮盒里的十塊錢,是她熬了多少個星夜攢下的,指尖捏著冰涼的鐵皮,忽然想起劉老太圍裙口袋里那個油紙包——方才她瞥見一眼,四張一塊錢的邊角磨得發亮,像是被人在掌心焐了無數個日夜。

“我這兒有四塊。”劉老太果然摸出了那個油紙包,層層打開時,紙角“沙沙”響得像春蠶啃葉,“是老頭子留的棺材本,你先拿去。在這深圳地界,沒個遮頭的地方,冬天的雨能把人骨頭縫都澆透。”

春燕的眼淚“啪嗒”掉在油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阿婆,這我不能要……”

“拿著。”老太太把錢往她手里按,枯瘦的手指帶著炭火的溫度,像兩片曬干的老茶葉,“我那口子年輕時總說,‘手藝得有個窩,才像在這世上扎了根’。你這鞋做得這么好,總不能一輩子蹲在雨里——就像你從北方來,總得有個地方把凍僵的手腳捂熱不是?”

李娟第二天一早就帶來了好消息,臉凍得通紅,辮子上還沾著雨珠,像掛了串細冰:“春燕姐,巷尾老陳家那間房我看過了!就是堆了些破桌子,掃掃就能用,房東說先付一個月租金就行!”

可張寡婦的聲音像根淬了冰的毒刺,午后就扎到了房東耳朵里。

“她一個北方跑出來的,哪來的錢開店?”張寡婦倚在鐵皮柜上嗑瓜子,唾沫星子濺在塑料鞋上,“指不定是騙了劉老太的養老錢,想卷錢跑路呢!那間房要是租給她,往后指不定惹多少麻煩!”

房東果然變了卦,傍晚找到春燕時,眉頭皺得像團泡了水的麻繩:“周妹子,不是我不租,你看你……連個保人都沒有,我這心里實在沒底。”

春燕攥著劉老太給的四塊錢,指節捏得發白。雨還在下,她忽然轉身往巷尾走,李娟在后面喊她,她也沒回頭。風掀起她的藍布衫,像面招展的小旗,招搖著她的倔強。

老陳家的雜物房果然堆著破爛:斷腿的木桌、發霉的草席、還有個缺了口的陶缸,蛛網在房梁上飄,像誰掛著的破紗巾。春燕推開門,雨水順著屋頂的破洞往下滴,砸在她的布鞋上——這雙鞋的鞋底,是她用王家舊棉被拆的棉絮納的,針腳里藏著北方雪夜的寒意,藏著她咬碎了牙咽下的淚。

她蹲下身往外搬雜物,斷腿的木桌被拖到墻角時發出“吱呀”的哀鳴,草席卷起來塞進門后,陶缸洗干凈了,剛好能用來泡桐油。正費力拖一捆草席時,手腕突然被什么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趔趄,草席“嘩啦”散開,正好掃過一雙锃亮的黑皮鞋。

“小心點。”

男人的聲音帶著點冷意,像海霧掠過礁石,帶著說不出的疏離。春燕慌忙抬頭,撞進一雙微微蹙起的眉峰里——男人穿著挺括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像玉雕的似的,手里拎著棕色皮箱,與這濕冷的巷尾格格不入,仿佛是從另一個干凈溫暖的世界來的。

他的目光掃過散落的草席,落在春燕沾著灰的布鞋上,眉頭皺得更緊了,像被什么弄臟了視線:“清理東西,不會看著點路?”

春燕的臉瞬間燒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扶草席:“對不住,對不住……”指尖的木刺扎得生疼,滲出細小的血珠,她卻不敢再抬頭——這人的眼神太亮,像深圳難得的冬日陽光,照得她滿身的狼狽無所遁形,連鬢角的碎發上沾著的雨珠,都像是在替她臉紅。

男人沒再說話,只是用鞋尖輕輕撥開腳邊的碎木片,動作里帶著種不容錯辨的矜貴。目光掠過積灰的門板時,他嘴角似撇了一下,像看到什么不入眼的東西,轉身時,皮箱的金屬鎖扣“咔嗒”響了一聲,在寂靜的巷尾格外清晰,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雨幕里,沒留下一點多余的痕跡。

春燕愣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繼續清理,可那道冷硬的目光像片薄冰,落在心頭,化出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她摸著被草席蹭臟的衣角,忽然想起王家炕頭那面裂了縫的鏡子——那時她總從里面看見個瑟縮的影子,而此刻,這陌生男人的眼神,竟讓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倔強。

李娟帶著廠里的兩個女工趕來時,見她正用破布擦墻上的霉斑,手指被木刺扎出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淌,在青磚上洇出細小的紅痕。

“春燕姐!你這是何苦……”李娟紅著眼圈搶過她手里的布,聲音里帶著哭腔。

“不苦。”春燕笑了笑,臉頰沾著灰,像幅被雨水打濕的水墨畫,“刷上白灰就亮堂了,糊上紙就不進風了。這里擺縫紉機,這里放布料,門口再支個小柜臺……多好。”

鄰里們不知怎么都聽說了,紛紛來幫忙:賣豆漿的王大爺扛來塊厚實的木板,喘著氣說“這是我家鋪門板,結實”;修鞋的老周叔拎著釘子錘子,蹲在門口敲敲打打,說“我這手藝雖糙,釘個招牌還是像樣的”。

張寡婦在巷口看著,嘴里罵罵咧咧,可當春燕冒雨去買白灰時,她卻往旁邊挪了挪,沒再擋路,只是把嗑剩的瓜子殼吐得老遠。

雨停的那天,天剛放晴,巷尾就飄起了桐油的味道,混著榕樹的清香,格外好聞。春燕站在梯子上,手里攥著塊破布,蘸著桐油在木板上寫字。“春”字的橫畫歪了點,像她初來深圳時走歪的路;“燕”字的四點底像四顆小水滴,是她沒掉的淚;“布鞋”兩個字寫得格外用力,油汁順著木紋往下淌,像給木頭喂了口蜜。

劉老太拄著拐杖來看,瞇著眼睛笑:“比我那口子寫的強,有股子活氣,像你繡的花似的。”

開張前一夜,春燕在新做的布鞋上繡了朵向日葵。金線繡的花盤,黃布裁的花瓣,針腳密得能數清,仿佛陽光都落在了布面上,暖融融的。李娟幫她在門框上掛了串紅鞭炮,說是“廠里王姐給的,喜慶”,鞭炮的紅,映得兩人的臉都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鞭炮“噼里啪啦”響起來時,巷子里的人都圍了過來,像過年似的。王大爺第一個進店,捧著雙虎頭鞋笑得合不攏嘴:“給我孫子的,就得穿春燕妹子做的,踏實!”之前訂鞋的陳姐也來了,手里拎著袋水果糖,說要雙帶蘭花的,配她那件新的確良襯衫。

春燕站在柜臺后,看著墻上的“春燕布鞋”招牌,看著劉老太和李娟在門口幫著招呼客人,恍惚間想起離開王家的那個雪夜——不過是前陣子的事,卻像隔了道長長的河。那時她攥著剪刀沖出門,只想著能喘口氣就好,哪敢想會有這樣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小鋪,有這么多惦記她的人。

風從巷口吹進來,掀起藍布窗簾的一角,帶著榕樹的清香。她低頭拿起針線,在新的布鞋面上繼續繡著那朵永遠朝著太陽的花。針腳里藏著的,是眼下日子的暖,是在異鄉扎下的根,是實實在在握在手里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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