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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攤前風,掌心暖

住進劉老太家的半個月,周春燕總算把日子過出了點熨帖的模樣。

西廂房的蛛網被她用樹枝掃得干干凈凈,墻角那堆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露出的地面掃得泛著青灰色。劉老太給的舊木桌擦得能照見人影,桌角擺著個鐵皮餅干盒,里面的毛票和硬幣被她數了又數——五塊七毛,離舊貨攤那臺蝴蝶牌縫紉機,只差三毛。

巷口那棵老榕樹下,她支起了個小小的布攤。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鋪在兩條長凳上,上面擺著七八雙布鞋:給姑娘們繡的梅花鞋,金線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給老人做的黑面布鞋,千層底納得密不透風;還有雙虎頭鞋,虎眼用紅絨線綴著,瞧著就精神。每天天不亮,她就揣著針線盒去占位置,晨露打濕褲腳也不在意。

“春燕妹子,今天的鞋又繡得俏啊!”賣豆漿的王大爺總笑著打招呼,搪瓷缸里的豆漿冒著熱氣,“我家那口子昨兒還念叨,說要給小孫子訂雙虎頭的,保準能鎮宅。”

春燕笑著應下,指尖麻利地將線頭在掌心搓緊。這半個月,劉老太總在她趕工時端來一碗熱粥,粥里偶爾臥個荷包蛋,說是“給干活的人補補”;李娟每天中午都跑過來,兜里揣著食堂的白面饅頭,帶來廠里女工的新訂單;就連巡邏隊的同志路過,也會多瞅兩眼她的布鞋,說句“這手藝地道”。

安穩日子像剛納好的鞋底,針腳里都透著踏實的暖,可風總在不經意間吹起褶皺。

“塑料鞋便宜賣嘍!三雙一塊五,下雨天不滲水!”

張寡婦的吆喝聲像根淬了冰的針,每天準時從巷口那頭扎過來。那女人守著個掉漆的鐵皮柜,柜里堆著花花綠綠的塑料鞋,鞋幫軟塌塌的,鞋底薄得能透光,卻總有些圖便宜的人圍著挑挑揀揀。

春燕捏著繡花針的手,第一次微微發顫。那天她正給雙布鞋繡最后一片雛菊,張寡婦搖著蒲扇走過來,眼神在藍布上掃了又掃,嘴角撇出點嘲諷:“妹子,不是我說你,這手工鞋縫得再密,能有機器扎的結實?你看我這塑料鞋,踩泥水里都不怕,哪像你這鞋,沾點水就變形。”

她沒接話,只是把針腳扎得更緊了些。可第二天,就有買過她鞋的大嬸猶豫著說:“張寡婦說她的鞋才一塊錢一雙……”

真正讓她心頭發寒的,是李娟紅著眼圈跑來說的話:“春燕姐,王姐說不訂你的鞋了。她說張寡婦拉著她看塑料鞋,說‘花兩塊錢買雙布鞋,不如買三雙塑料鞋換著穿’,還說……還說你的鞋是鄉下樣式,城里人不稀罕。”

春燕攥著那枚剛收的五分定金,指節捏得發白。她從布包里翻出給王姐做的黑布鞋,特意用了最耐磨的葛麻線,鞋幫里襯了層軟棉布,就是怕磨腳。針腳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橫平豎直,像她憋著的一口氣。

傍晚收攤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拖過張寡婦的鐵皮柜。那女人正對著兩個女工笑:“我說的沒錯吧?那鄉下妹子的鞋,也就騙騙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

春燕的腳步頓了頓,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眼里的熱意直往上涌。她沒回頭,只是把藍布包往懷里緊了緊,快步走回劉老太家。

灶膛里的火正旺,劉老太坐在小板凳上納鞋底,粗麻繩穿過棉布的“嗤啦”聲,在暮色里格外清晰。“丫頭,臉怎么這么白?”老太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盛著關切,“是不是有人說閑話了?”

春燕蹲在灶邊添柴,火星子濺在青磚上,映得她眼圈發紅:“阿婆,她們說我的鞋不好……說塑料鞋才結實。”

劉老太放下鞋底,枯瘦的手指撫過她發頂,像安撫一只受了委屈的小貓:“傻丫頭,鞋好不好,腳知道。我那老頭子做了一輩子鞋,說‘機器做的是鞋,手做的是情分’。”她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舌舔著木柴,發出噼啪的響,“明天我教你個法子,用麻線納底,再用桐油浸一遍布,又防水又耐磨——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還能輸給那些洋玩意兒?”

夜里,春燕坐在木桌前,對著油燈發呆。針在布面上扎偏了,刺破了指尖,血珠滴在白棉布上,像朵驟然綻放的小紅花。她想起劉老太的話,想起李娟塞給她的饅頭,想起自己攥著剪刀沖出王家大門的那個雪夜——那時都沒怕過,現在又怕什么?

接下來的三天,她像著了魔。天不亮就起來煮桐油,刺鼻的氣味嗆得她直咳嗽;納底時手心磨出了泡,就裹上布條接著扎;鞋幫里加的軟布襯,是她拆了自己最厚的那件舊棉襖,一針一線縫進去,摸著軟乎乎的,像裹著團暖棉。

李娟來看她時,見她眼窩發青,指尖纏著布條,急得直跺腳:“春燕姐,你不要命了?”

春燕舉起剛做好的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沒繡花,可桐油浸過的布面泛著溫潤的光,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你看,這樣是不是更結實?”

李娟接過鞋翻來覆去看,突然往廠里跑:“我去讓陳姐試試!她前天還說塑料鞋磨腳呢!”

傍晚時,李娟喘著氣跑回來,辮子上沾著棉絮,手里攥著兩張一毛的紙幣:“陳姐試了!說這鞋比她的皮鞋還舒服,訂了兩雙!她說‘貴點怕啥,腳不遭罪才值當’!”

更讓人意外的是,第二天一早,張寡婦的鐵皮柜前吵了起來。一個穿工裝的姑娘舉著只開膠的塑料鞋,聲音尖利:“什么破鞋!穿三天就裂了!退錢!”張寡婦叉著腰罵,臉漲得像豬肝,周圍的人都圍過去看,沒人再買她的鞋。

春燕沒去看熱鬧。她坐在自己的布攤前,給新訂的布鞋繡著蘭花。陽光透過榕樹的葉子,在布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針腳穿過布面的“沙沙”聲,像在哼一首安心的歌。

那天收攤時,鐵皮餅干盒里多了三枚一毛的硬幣。春燕數了又數,六塊整,不多不少,正好夠買那臺縫紉機。

去舊貨攤的路上,風都是暖的。老板正用抹布擦著縫紉機的機身,黃銅踏板被磨得發亮。當春燕把一沓毛票和硬幣放在桌上,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時,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不是委屈,是熱的,燙得她手心發顫。

回去的路上,她背著縫紉機,腳步輕快得像踩著云。路過張寡婦的攤前,對方正對著空蕩蕩的鐵皮柜發呆,見了她,狠狠剜了一眼。春燕沒回頭,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劉老太在院門口等她,手里拿著塊剛納好的鞋底:“我這老骨頭也幫你趕趕工,爭取讓丫頭們冬天都穿上暖鞋。”

李娟從廠里跑出來,手里舉著個飯盒:“我媽煮了雞蛋,說給你補補!”

暮色里,縫紉機的“咔嗒”聲、納鞋底的“嗤啦”聲、姑娘們的笑鬧聲混在一起,像支熱鬧的歌。春燕摸著縫紉機的踏板,忽然想起剛到深圳時的橋洞,那時她以為安穩就是有個地方睡覺,現在才懂:安穩是自己掙來的,是在別人說“你不行”時,還能握緊手里的針,扎下屬于自己的線——那些線里,藏著比紅糖更甜的希望,比棉襖更暖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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