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0章 新痕與舊暖

鞋鋪的銅鈴在晨光里晃出細碎的響,周春燕剛把第七雙布鞋擺上柜臺,李娟就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沖進來,辮子上的汗珠順著紅繩往下滴。

“春燕姐!你看這是什么!”布包“嘩啦”散開,露出堆花花綠綠的布料——有印著小雛菊的的確良,有泛著柔光的燈芯絨,還有塊靛藍粗布,邊角繡著半朵沒完成的牡丹。

“這是……”春燕指尖撫過那朵牡丹,針腳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執拗的認真。

“張寡婦托我給你的!”李娟往柜臺邊的竹凳上一坐,端起春燕晾著的涼茶猛灌兩口,“她說‘這破布堆著占地方,給你擦機器吧’,可我瞅她往布包里塞了三回呢!”

春燕把靛藍粗布疊成方巾,指尖摸到布角繡線的毛邊,忽然想起張寡婦總在對面修她的鐵皮柜,錘頭敲得震天響,卻總在春燕收攤時,把自己的塑料鞋擺得離鞋鋪遠些。

“對了,我給你帶了個徒弟!”李娟朝門口喊了聲,“小梅,快進來!”

門口探進個梳著兩條短辮的腦袋,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里攥著個補丁摞補丁的布包,見了春燕,臉“騰”地紅了,手指絞著包帶直打轉。

“這是我同鄉小梅,針線活利索著呢!”李娟拍著小梅的肩,“就是性子急,你多擔待。”

小梅把布包往柜臺上一放,里面滾出幾雙繡著五角星的布鞋,針腳密是密,卻透著股毛躁的勁。“俺娘說,跟著春燕姐能學真本事。”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北方姑娘的憨直。

春燕拿起布鞋翻來覆去看,忽然指著鞋幫內側:“這里的回針太淺,穿久了會脫線。”她取過針線,在布頭上示范,“你看,針要從布紋里鉆進去,像地里的根須,藏得深才穩當。”

小梅的眼睛亮了亮,湊得更近了些。

可這“穩當”二字,學起來卻不容易。

鞋鋪開張半月,訂單像雪片似的飛來。電子廠的女工要繡著廠徽的布鞋,街坊的老太太要軟底的棉鞋,連幼兒園的老師都來訂虎頭鞋。春燕把縫紉機搬到柜臺旁,白天裁布,夜里納底,煤油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像株在暗處使勁扎根的藤,針穿過布的聲音,是藤須鉆土的輕響。

小梅起初學得認真,可看著春燕一天才做三雙鞋,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姐,咱用機器軋底唄!”她指著縫紉機的壓腳,“俺在服裝廠見過,軋得又快又齊,一天能出三十雙!”

春燕正納著雙千層底,葛麻線在掌心繞出紅痕:“機器軋的是死線,手納的才是活氣。”她把鞋底往小梅手心里按,“你摸摸,這針腳里有空隙,能透氣,腳在里面才舒坦。”

小梅沒吭聲,第二天卻趁春燕去買布料,偷偷把半摞鞋底塞進了縫紉機。春燕回來時,正撞見她把軋好的鞋底往鞋幫上縫,機器軋出的線跡像條僵硬的蛇,爬在布面上格外刺眼。

“誰讓你這么做的?”春燕的聲音發顫,捏著鞋底的手在抖。

小梅嚇了一跳,手里的針線掉在地上:“俺、俺是想幫你……”

“幫我?”春燕把鞋底舉到煤油燈前,線跡邊緣已經起了毛,“你看這針腳,扎得太深,把布都軋脆了!穿不了半個月就得裂!”她忽然想起王家的那臺舊織布機,王建軍總嫌母親織得慢,把踏板踩得震天響,織出的布看著厚實,卻不經洗。

小梅的臉白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俺娘還等著俺寄錢回去給弟弟治病……俺就是想快點……”

春燕的氣忽然消了。她蹲下來,撿起地上的針線,往小梅手心里塞了塊蜂蠟:“納底前把線在蠟里滾一圈,滑溜,還結實。”她想起劉老太教她這手藝時說的話,“慢不是偷懶,是怕虧了人家的信任。我也是想讓你學點本事。等你本事到家了再用機器吧。”

小梅咬著嘴唇,把蜂蠟攥得緊緊的。

變故出在月底的一個雨天。

電子廠的蘇干事撐著油紙傘來訂鞋,西裝褲腿沾著泥點,卻把公文包護得嚴實。“春燕同志,想訂十雙產婦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愛人懷的是雙胎,身子沉,醫院的拖鞋太硬……”

春燕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起母親生弟弟時,也是這樣的冬天,炕上鋪著糙紙,母親咬著毛巾直哼哼,連雙軟和的鞋都沒有。

“要軟底的,繡點吉利圖案。”蘇干事從包里掏出塊紅綢布,“這是托人從上海帶來的,你看能用不?”

紅綢在燈光下泛著柔光,像天邊的晚霞。春燕指尖撫過布面,忽然想起劉老太的繡譜里有催生符的花樣。“我給您繡上催生符吧。”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生’字用金線繞七圈,能保平安。”

蘇干事的眼睛亮了:“那就麻煩你了,下月初要,多少錢我都給。”

“不用多給。”春燕把紅綢疊好,“給產婦做的鞋,得干凈,也得盡心。”

夜里趕工時,小梅湊過來幫忙剪線頭。“姐,這催生符真能保平安?”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些。

春燕把金線在指尖繞出個圈:“信則有。咱手巧,心誠,繡出來的東西就帶著勁兒。”她想起母親曾說,外公給人繡壽鞋時,總要在鞋底納個“壽”字,針腳里摻著頭發絲,說是“把精氣神繡進去了”。

小梅沒再問,只是把剪子磨得更鋒利了些。

可這“心誠”二字,總有人瞧不上。

張寡婦的鐵皮柜擺在巷口,自從塑料鞋賣不動后,她就改賣針頭線腦,卻總在春燕的鞋鋪前晃悠。“喲,又在繡那些沒用的花呢?”她倚著柜臺嗑瓜子,唾沫星子濺在紅綢上,“產婦哪講究這個?能穿就行。”

春燕正往鞋幫里襯絲綿,劉老太教的法子,用糯米漿糊把三層絲綿粘在一起,軟得像云絮。“穿在腳上的,總得讓人心頭暖。”她頭也沒抬。

張寡婦“嗤”了聲,卻在轉身時,把掉在紅綢上的瓜子殼撿了起來,動作別扭得像被人逼著似的。

產婦鞋做好那天,蘇干事來取鞋時,帶了包紅糖。“我愛人摸了摸,說這鞋比棉花還軟。”他的眼角泛著紅,“她娘家在北方,總說南方的冬天潮,腳冷得睡不著……”

春燕忽然想起自己剛到深圳時,腳凍得裂了口子,李娟把她的腳往自己懷里揣的模樣。“我在鞋里襯了艾草布,”她往蘇干事手里塞了雙棉襪,“阿婆說,艾草能驅潮氣。”

蘇干事剛走,張寡婦就掀著簾子進來了,手里攥著雙磨破底的塑料鞋。“幫我把這鞋底換了。”她的聲音硬邦邦的,卻不敢看春燕的眼睛,“我那小侄女下月出嫁,想穿雙紅布鞋,又嫌買新的貴……”

春燕接過塑料鞋,忽然發現鞋底夾層塞著張揉皺的藥方,上面寫著“治咳嗽”,墨跡都暈開了。她沒說破,只是往鞋里襯了層艾草布:“這布是阿婆曬的,能驅潮氣。”

張寡婦的耳朵紅了,轉身時丟下句“下次給你帶點我腌的咸菜”,聲音輕得像怕人聽見。

關店時,春燕發現柜臺下多了個布包。打開一看,是半匹靛藍粗布,正是李娟帶過來的那塊,只是邊角的牡丹繡完了,針腳雖仍有些毛躁,卻比先前穩了許多。

小梅正納著鞋底,針腳疏疏密密的,卻比剛來時齊整了些。“姐,俺今天納的底,你看看成不?”她的聲音里帶著怯意。

春燕拿起鞋底,忽然指著一處回針:“這里藏得好,像地里的根須。”

小梅的臉笑成了朵花,露出兩顆小虎牙。

劉老太送來的艾草在墻角發著香,李娟從工廠捎來的新訂單上,有人特意寫著“要春燕姐親手納的底”。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布堆上投下細碎的銀斑,像誰撒了把沒穿線的針,每一根都閃著暖光。

春燕摸著靛藍粗布,想起北方老家的染坊,母親總說“好布經得起重染,好人經得住難處”。她取過針線,在布頭上繡了朵小小的雛菊,針腳里摻著麻線,增加韌性。

小梅的手藝越來越好,也有了能手工織作的一些本事了。春燕終與同意了小梅用縫紉機完成一些基礎的工作。

畢竟心誠,機器做的也不會差。

窗外的風卷著榕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巷子里只剩下納鞋底的“嗤啦”聲,像首溫柔的歌,唱著日子里的新痕與舊暖。

主站蜘蛛池模板: 沁源县| 台中县| 绥化市| 呼伦贝尔市| 青川县| 读书| 安溪县| 逊克县| 鄂伦春自治旗| 和平区| 额尔古纳市| 钟山县| 金华市| 苗栗市| 西华县| 潞城市| 长岛县| 垣曲县| 娄底市| 罗江县| 朔州市| 益阳市| 永善县| 襄垣县| 驻马店市| 剑阁县| 桂平市| 永嘉县| 林西县| 绍兴市| 工布江达县| 金阳县| 项城市| 鄱阳县| 孟连| 弋阳县| 鹤岗市| 洛扎县| 舞钢市| 延川县| 博野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