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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冷雨里的布與心

冬末的寒潮是裹著冰碴來的。

天還沒亮透,雨就順著風勢往巷子里灌,打在“春燕布鞋”的木板招牌上,發出“噼啪”的脆響,像誰拿著小石子不停敲打。春燕被這聲音驚醒時,發現煤油燈的光暈里飄著細小的雨絲——屋頂漏了。

“姐!不好了!”小梅的哭腔從里屋傳來,帶著哭腔的聲音在雨聲里發顫。

春燕抄起墻角的油布沖進去,心一下子揪緊了:里屋的竹籃里堆著剛繡好的產婦鞋,紅綢鞋面被房梁漏下的雨水洇出深色水痕,像朵被打蔫的花。小梅正撲在竹籃上,棉襖后背已經濕透,凍得嘴唇發紫,卻死死抱著籃子不肯撒手。

“傻丫頭,快起來!”春燕把油布往她身上裹,指尖觸到她后背的冰水,涼得像塊冰。

“鞋要是濕了,蘇干事的愛人……”小梅的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都怪俺昨晚沒檢查屋頂……”

春燕沒接話,只是把產婦鞋一雙雙挪到縫紉機上,用干布一遍遍擦拭。紅綢上的金線繡符被水浸得發暗,她摸著那歪歪扭扭的“生”字,忽然想起劉老太說的“蠟封金線”的法子——早知道該多涂層蜂蠟的,偏生昨天趕工到深夜,忘了這茬。

雨越下越急,房梁漏下的水匯成細流,在泥地上積出小水洼。春燕踩著板凳往屋頂縫隙里塞舊布,可雨水像長了眼睛似的,總往布最薄的地方鉆。小梅舉著煤油燈,手凍得直抖,燈芯晃得兩人的影子在墻上亂顫,像兩只慌了神的蝶。

“春燕丫頭!開門!”

門板被拍得“咚咚”響,混著劉老太的喊聲。春燕趿著濕鞋跑去開門,冷風裹挾著雨絲灌進來,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雨里,藍布頭巾被打濕了大半,懷里卻緊緊抱著個油紙包。

“阿婆!您怎么來了!”春燕想把她往屋里拉。

“別拽!”劉老太把油紙包往她懷里塞,枯瘦的手攥著她的手腕,涼得像冰,“這里頭是你外公那床舊棉被,棉花厚,先堵堵漏!”

油紙包被雨水浸得發沉,春燕解開一看,藏藍色的被面印著褪色的牡丹,針腳細密得像蛛網——是劉老太總說的“當年陪嫁的正經東西”。她鼻子一酸,想說什么,卻被老太太推著往屋頂走:“快!別讓蘇干事的鞋全毀了!”

小梅踩著板凳,把棉被往房梁縫里塞,劉老太在底下指揮:“往左點!對!就那處漏得最兇!”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戳出一個個小坑,棉褲褲腳沾著泥點,卻比誰都精神。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哐當”一聲,像是誰踢翻了鐵皮桶。春燕探出頭,看見張寡婦扛著捆稻草站在雨里,塑料布裹著的稻草濕了半截,她的花棉襖敞著懷,露出里面打補丁的舊毛衣。

“看什么看!”張寡婦把稻草往地上一摔,嗓門比雨聲還大,“我那鐵皮柜要是被你這漏雨的破房淹了,你賠得起?”她說著扛起梯子就往房檐下搭,動作比王大爺還利索。

春燕愣在原地,小梅已經跑過去扶梯子:“張嬸,我幫您扶著!”

“誰要你扶!”張寡婦爬上梯子,把稻草往屋頂縫隙里塞,嘴里罵罵咧咧,“當年我爹修屋頂,就用這法子!比你那破棉被頂用!”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落在稻草上,發出“沙沙”的響。

四個人忙到天蒙蒙亮,漏雨總算止住了。春燕把產婦鞋擺在門板上,借著晨光一點點擦拭,劉老太坐在竹凳上喘粗氣,張寡婦蹲在門口擰毛衣上的水,小梅則在灶房生火,想燒點熱水驅寒。

“丫頭,你看這稻草。”劉老太忽然指著屋頂,聲音帶著點驚奇。

春燕抬頭,發現張寡婦塞的稻草里,混著一把把曬干的艾草,綠得發黑,顯然是特意收的陳艾。她想起自己給張寡婦改的那雙紅布鞋,里襯也用了艾草布。

“哼,去年曬多了沒處扔。”張寡婦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悶得像被什么堵住了,“要是熏不死你這屋里的霉味,我可不負責。”

春燕低下頭,繼續擦鞋上的水痕。紅綢鞋面被她擦得發亮,金線繡的“生”字在晨光里閃著微光,像撒了把碎金子。她忽然想在每雙鞋的鞋底納個“和”字,針腳里要摻著麻線,像把大家的心意都縫進去。

小梅端來熱水,張寡婦接過搪瓷缸子,卻沒喝,只是盯著門板上的產婦鞋:“這催生符繡得……還行。”她頓了頓,從口袋里摸出個油紙包,往春燕手里塞,“我那小侄女說,月子里吃這個好。”

油紙包里是幾塊紅糖,用麻線捆著,棱角分明——是正經供銷社買的那種。春燕捏著紅糖,感覺手心燙得像揣了個小太陽。

雨停時,晨光漫過巷口的榕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春燕把產婦鞋擺在竹匾里,拿到巷口晾曬,劉老太的舊棉被搭在竹竿上,像面褪色的旗子。張寡婦已經推著她的鐵皮柜往巷口挪,路過鞋鋪時,腳步頓了頓:“下午我那侄女來取鞋,你給她也繡個符。”

“哎!”春燕應著,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雨停后的巷口浮著層水汽,春燕蹲在鞋鋪門檻外翻曬碎布頭,竹筐里的葛麻片沾著潮氣,滑得像剛撈上岸的魚。她埋頭往竹竿上搭布,沒留意身后有人走來,后腰眼看就要撞上那道頎長的影子。

“欸。”

一聲輕喚像片薄冰落在水面,春燕猛地回頭,后腰堪堪擦過對方的帆布包帶。是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背著洗得發白的工具包站在半步外,黑皮鞋尖沾著點泥,褲腳卷著兩圈,顯然是剛從工廠下班回來。

“對不住!”春燕慌忙往后縮,手里的布頭“啪嗒”掉在地上,正落在他鞋邊。

男人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布片,沒彎腰,也沒動腳,只淡淡吐出三個字:“小心點。”聲音不高,帶著點被驚擾的沉,卻算不上呵斥。

春燕的臉熱起來,撿布頭時飛快抬眼,正撞見他的視線——沒看她,也沒看地上的布,落在門板上晾曬的產婦鞋上。紅綢鞋面的水痕還沒干透,金線繡的“生”字歪歪扭扭,針腳里卡著點布屑,是她昨晚急著補漏沒來得及清的。

他的目光在鞋面上停了兩秒,又移到縫紉機上堆著的靛藍粗布。男人的睫毛動了動,像在數那歪扭的針腳,工具包帶從肩上滑下寸許,他抬手扶正時,指尖蹭過包上的廠徽,露出“南華制衣廠”幾個小字。

春燕捏著布頭的手緊了緊,這人的眼神太靜,像在看件要緊的物件,讓她莫名有些局促。

“陳師傅這是從廠里回來了?”王大爺挑著豆漿擔從巷口過來,老遠就揚聲打招呼,“今天雨大,沒耽誤你驗料子吧?”

男人聞聲收回目光,朝王大爺微微頷首,算是應了。轉身時,白襯衫的下擺掃過門檻,帶起陣淡淡的機油味,和春燕用來浸布的桐油香混在一處。他沒再看春燕,也沒說別的,步子平穩地走進巷尾,背影在晨光里透著股疏離的清瘦。

春燕還蹲在地上,望著那道背影沒動。方才差點撞到人,心里總有些過意不去,目光跟著他走出老遠,直到被巷口的榕樹擋住。

“姐,你看啥呢?”小梅從屋里跑出來,手里攥著塊剛剪的鞋面布,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哦——你說陳默師傅啊?李娟姐說他在南華制衣廠當技術員,聽說以前在香港學過服裝設計呢,廠里的新樣式都是他琢磨的。”

王大爺的豆漿擔“吱呀”晃過,他笑著接了句:“陳師傅是個能人,就是性子冷,上次看老周叔修鞋,盯著針腳能看半晌——他方才定是在瞧你的手藝呢。”

風卷著榕樹葉子掠過門板,產婦鞋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了閃。春燕低下頭,指尖捏著那塊掉在他鞋邊的布頭,忽然想起剛才他看雛菊繡的眼神,靜得像在數布紋里藏的心事。

她把布頭扔進竹筐,往屋里走時,腳步頓了頓。窗臺上的艾草葉上,沾著點極細的白棉線,許是剛才蹭到的。春燕伸手拂了拂,棉線飄落在靛藍粗布上,像根沒說出口的疑問,輕輕落在那半朵雛菊旁邊。

縫紉機“咔嗒”啟動時,她鬼使神差地把產婦鞋的針腳又納密了些。至于那個叫陳默的男人,大約也只是碰巧路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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