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瞅著窗外天色稍暗,鶴青今夜也輪值,眼下耳房里只剩我一個人。
以往檀心回來定要先來我房里尋我,若得空,夜里還要擠在我被窩里睡,可今天我左等右等,偏不見人回來。
我守著銅漏聲等到三更天,按捺不住去灶臺給檀心下了碗雞絲湯面,湯面上飄得油花都凝成白膜了,她房門還閂得死緊。
“檀心?”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小聲問詢,“你回來了嗎?我給你下了碗雞絲面……”
屋里傳來腳步窸窸窣窣的響動,門板震了一下,檀心卻沒給我開門。她沙啞的聲音從門板后滲出來:“云棲姐,我有些乏了,明兒再說吧。”
我耳朵貼著門板,覺著檀心實在是不對勁。
“可是挨了掌事姑姑的罰?”我故意抬高聲量追問,“我替你上藥,前兒剛得了瓶紫云膏。”
“都說了沒事!”她陡然拔高的嗓音嚇我的手指一抖,生燙的面湯灑在了手背上。
我蹲下身把湯碗擱在門檻邊,熱氣在寒夜里裊裊,扭成細弱的煙。
“那你別忘了,把面熱了吃。”正要轉身時,身后木門吱呀拉開條縫,夜色里檀心扶著門框,眼睛紅得像兔子。發髻上我送她的紅繩被扯散,晃晃悠悠垂在腫成核桃的眼皮上,嘴角胭脂糊成一片。
“你被炭火燎著了?不對,你這……”我伸手去碰她淤青的額角,她卻猛地后退半步。廊下燈籠被風吹的打轉,混光掃過她松垮的衣領,五指形狀紅痕赫然留在她雪白的胸口上。
她突然抓住我手腕往屋里拽,銅盆架被撞的咣當響。門栓剛落下,就軟綿綿癱在我懷里發抖。我摸到她后背中衣濕的能擰出水,混著某種甜膩的龍涎香。
“他拽著我頭發把我往假山石上壓,把褻褲往我嘴里塞……”她哭聲壓抑,眼淚沖開臉上的脂粉,“說我叫得他頭疼……”
我渾身血液霎時凍住,可不管我再如何問,檀心卻只知道哭,不肯再開口了。
我不敢再往下細想,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她這遭是替我輪值,才受了苦。
我攥著檀心冰涼的手坐到天明,窗外剛泛起魚肚白,尚宮局的李嬤嬤帶著浩浩蕩蕩的一伙人,破鑼嗓子炸開了晨霧:“各屋都仔細著!六殿下要找昨夜御花園的丫頭!”
敲鑼聲響此起彼伏,我貼著窗縫往外瞧,小宮女們紛紛開了門,絞著帕子咬耳朵:“定是哪個浪蹄子攀了高枝……”話音被李嬤嬤一記眼神劈斷。
檀心突然劇烈發顫,打翻了我給她熬的安神湯。我攥著她肩膀搖晃:“昨夜是六皇子?他要給你名分是不是?”她茫然望著打碎的瓷碗,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衣襟上。
“我……我不知道……”她指甲摳進我小臂里,“那人從背后……”
我翻出壓箱底的口脂,把檀心從被窩里薅出來:“快起來梳洗!萬一要是抬舉你……”銅鏡里她嘴唇翕動著想說些什么,卻被我扯著胳膊按到妝臺前。
檀心盯著鏡中自己浮腫的眼眶,突然抓起梳篦狠狠梳起凌亂的發尾來。她發間簌簌落下幾縷斷發,混著昨夜粘上的枯葉碎屑。
“干什么!發了狠似的。”我奪過梳子替她梳頭,她卻對著鏡子扯出個扭曲的笑:“疼了才好。疼著才知道往上爬。”
外頭腳步聲逼近,她突然抓住我往她臉上撲粉的手:“云棲姐,我怕……”
“里頭還有人沒出來?”李嬤嬤的叩門聲打斷了她的話。我從門縫瞧見老嬤嬤身后跟著兩個捧著錦盒的小太監,錦盒內的羅裙上繡著上好的金線云紋。
檀心猛然站起身,撞翻了妝奩。我回過神時,她已挺直脊背拉開房門,腫脹的臉頰在厚粉下還泛著青紫,嘴角卻勾著恰到好處的羞怯:
“勞煩嬤嬤走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