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纏纏綿綿,打在“忘塵茶館”的青瓦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云逍穿著件半舊的藍布短褂,正蹲在柜臺后數銅板,指尖劃過銅錢邊緣的銹跡,帶著潮濕的涼意。他現在是這家茶館的掌柜,姓秦,沒人知道他從哪里來,只曉得他泡的雨前龍井帶著股說不清的清冽,像淬了山巔的雪。
“秦掌柜,再來壺龍井!”靠窗的書生舉著空杯,袖口沾著墨痕,“這雨下得煩人,虧得有你的茶解悶。”
云逍笑著應了,提起銅壺往紫砂壺里注水。沸水沖撞茶葉的聲音里,混著堂內的說笑聲——賣花的阿婆在講鄰村的趣聞,挑貨的漢子在抱怨路滑,穿綢衫的商人正算盤打得噼啪響。這人間煙火氣,比他當貨郎時挑的擔子還沉,卻也暖得實在。
突然,街面上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像被掐住的鳥。
茶館里的笑聲戛然而止,眾人面面相覷。云逍正往茶杯里倒茶的手頓了頓,茶湯在杯沿懸而不落,映著窗外驟變的天色。
“砰!”
茶館的木門被猛地踹開,雨水裹挾著個渾身是血的漢子滾了進來,撞翻了門口的茶桌。緊隨其后的是個玄衣修士,袍角繡著猙獰的狼頭,手里的長劍滴著血,靈力波動如狂濤拍岸——竟是位元嬰后期的修士。
“跑啊!怎么不跑了?”玄衣修士冷笑,長劍指向那倒地的漢子,“不過碰掉了你半車柴,就敢咒我修煉走火入魔?”
漢子掙扎著想爬,嘴里咳出的血沫染紅了青磚:“我……我沒有……”
“還敢狡辯!”玄衣修士手腕一揚,劍氣如匹練般劈下,眼看就要將漢子劈成兩半。
滿堂的驚呼聲里,云逍端著茶壺的手輕輕一抖。一滴茶水從壺嘴飛出,穿過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玄衣修士的劍脊上。
“叮!”
細微的脆響過后,那道勢不可擋的劍氣竟如冰雪消融,憑空散了。玄衣修士一愣,握著劍柄的手突然劇痛,低頭看去,劍身上竟凝著層薄薄的冰,順著劍刃往他掌心蔓延。
“誰?”他厲聲喝問,神識如網般鋪開,掃過茶館里瑟瑟發抖的眾人。
云逍將茶壺放在柜臺上,拿起抹布慢悠悠地擦著桌面,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他的指尖還沾著茶漬,在木桌上擦出淡淡的水痕。
“剛才是你?”玄衣修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與不屑,“一個凡夫俗子,也敢插手修士之事?”
云逍沒抬頭,只是往空杯里續了茶:“客官要喝茶嗎?雨前龍井,剛沏的。”
“找死!”玄衣修士怒極反笑,長劍再次揚起,這次的劍氣比剛才更盛,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直取云逍面門。他要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掌柜知道,螻蟻與神龍,從沒有平等對話的資格。
書生嚇得捂住眼,賣花阿婆尖叫著縮到桌底。
就在劍氣即將及身的剎那,云逍終于抬了抬手。不是格擋,也不是反擊,只是隨意地撣了撣衣袖上的茶沫。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散開,茶館里的燭火齊齊晃了晃,那些狂暴的劍氣像是撞上了看不見的墻,瞬間倒卷而回,“噗”地一聲斬在玄衣修士自己腳邊的地面上,劈出道半尺深的裂痕。
玄衣修士踉蹌后退,驚得臉色煞白。他能感覺到對方的靈力深不可測,像藏在平靜湖面下的深淵,看似波瀾不驚,實則能吞噬一切。
“你到底是誰?”他握緊長劍,掌心的冷汗浸濕了劍柄。
云逍放下抹布,端起自己那杯沒喝完的茶,抿了一口。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說了,我是這茶館的掌柜,姓秦。”他指了指門口的漢子,“這人,放了吧。半車柴,不值當動刀子。”
“你可知我是誰?”玄衣修士色厲內荏地吼道,“我乃黑風寨護法,殺你如碾死螻蟻!”
“黑風寨?”云逍像是想起了什么,“哦,上個月有個穿灰衣的,說你們寨主要買我這茶館當分舵,被我用掃帚趕出去了。”
滿堂皆驚。黑風寨在這一帶橫行霸道,修士見了都要退避三舍,這秦掌柜竟用掃帚趕過他們的人?
玄衣修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殺氣再次翻涌:“看來不動真格的,你不知厲害!”他雙手結印,周身靈力暴漲,身后竟浮現出頭丈高的狼影,獠牙畢露,帶著噬人的兇氣,“嘗嘗我的‘裂山狼嘯’!”
狼影咆哮著撲向云逍,所過之處,桌椅紛紛炸裂,茶碗碎了一地。
云逍嘆了口氣,像是在嘆這滿地的狼藉。他彎腰撿起片沒碎的瓷碗,屈指一彈。
那片小小的瓷片化作道流光,穿過狼影的巨口,“啪”地打在玄衣修士的印堂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沒有血腥的場面。玄衣修士身上的靈力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得一干二凈,身后的狼影慘叫著消散。他僵在原地,眨了眨眼,突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丹田處傳來陣陣絞痛——竟是被廢了修為。
“你……你廢了我的修為?”玄衣修士癱在地上,眼神渙散,像丟了魂的木偶。
云逍沒理他,只是對嚇得瑟瑟發抖的小伙計說:“小四,去把門口的血擦了,再泡壺龍井來,給各位壓壓驚。”
“是……是,秦掌柜。”小四哆哆嗦嗦地應著,腿肚子還在打轉。
云逍走到那受傷的漢子身邊,從柜臺抽屜里拿出瓶傷藥——那是他當陶匠時,用窯火余溫熬的草藥,專治跌打損傷。“敷上吧,過幾天就好了。”
漢子接過藥瓶,手還在抖,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
滿堂的人看著云逍的背影,突然覺得這位平日里笑瞇瞇的掌柜,渾身都罩著層看不透的迷霧。他泡的茶清冽,打人的手段卻更“清冽”,不動聲色間,就廢了個橫行霸道的元嬰修士。
雨還在下,茶館里卻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雨聲。
云逍重新坐在柜臺后,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湯里映著他的影子,藍布短褂,普通的面容,和剛才那個彈指間廢人修為的世外高人判若兩人。
“秦掌柜……”書生壯著膽子開口,“您……您也是修士?”
云逍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喝茶吧,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他拿起剛才擦了一半的桌子,繼續慢悠悠地擦著。指尖劃過那些茶漬的痕跡,心里卻在想——當貨郎時,他學會了挑擔的穩;做陶匠時,懂得了拉坯的靜;而此刻,他才明白,所謂的“世外高人”,不是要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在該出手時,有護得住這人間煙火的底氣。
門口傳來官差的腳步聲,大概是剛才的動靜驚動了他們。云逍看著官差把癱在地上的玄衣修士拖走,又看著那受傷的漢子被攙扶著離開,嘴里不停地說著“謝謝秦掌柜”。
賣花阿婆顫巍巍地走過來,把一束帶著露水的梔子花放在柜臺上:“秦掌柜,這個送您,辟邪。”
云逍接過梔子花,花瓣上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他想起阿九也喜歡梔子花,總說這花香得不霸道,像清晨的風。
“謝謝阿婆。”
“應該我們謝您才是。”阿婆抹了抹眼角,“要不是您,我們今天……”
云逍擺擺手,示意她別說了。他端起茶杯,看著杯底的茶葉緩緩舒展,像極了他此刻的心緒——那些練心劫的迷霧,那些對過往的執念,都在這一杯茶、一場雨、一次出手里,漸漸沉淀、清晰。
他不必刻意忘記自己是云逍,也不必執著于扮演誰。他就是他,是那個來自現代、經歷過幻境、在紅塵里摸爬滾打的云逍,也是此刻守著一家茶館、能為陌生人擋下一劍的秦掌柜。
傍晚雨停時,茶館里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比往常更熱鬧。人們不再提上午的驚險,卻都有意無意地往柜臺瞟,看那位看似普通的秦掌柜。
小四偷偷問他:“掌柜的,您剛才用的是仙法嗎?比戲文里的還厲害!”
云逍正往爐子里添柴,火苗“噼啪”往上竄,映著他的側臉:“不過是些小手段,就像你沏茶時知道水溫要八成熱,砍柴時知道哪棵樹好砍,熟能生巧罷了。”
小四似懂非懂,卻覺得掌柜的話里藏著道理。
打烊后,云逍坐在空蕩的茶館里,看著窗外天邊的晚霞。晚霞染紅了半邊天,像極了他當書生時寫過的那句“紅英斗雪燃烈火”。那時覺得豪氣,此刻卻覺得,能守著這方寸茶館,看晚霞落了又升,比什么都實在。
他從懷里掏出那塊玉佩,借著最后一點天光摩挲著。“師傅,”他輕聲說,“您說的紅塵煉心,我好像摸到點邊了。”
不是要忘了自己是誰,是要記得自己是誰,才能守住想守的人,護好該護的人間。
夜深時,云逍關了茶館的門,門上的銅鈴“叮鈴”響了一聲,像在和今天告別。他沒回頭,一步步走進巷口的月色里,藍布短褂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長。
他知道,這茶館的日子總有盡頭,他還會體驗更多身份,遇到更多故事。但無論走到哪里,無論變成誰,今天彈指間護下的那片人間煙火,都會像杯溫熱的龍井,永遠留在他的記憶里,提醒他——所謂道心,不在高山云海,而在這柴米油鹽、生老病死里,在明知會受傷,卻依然愿意伸出的手心里。
巷口的風帶著梔子花的香,輕輕拂過他的衣角,像在為他送行,也像在迎接一個真正懂得了紅塵的云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