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看行情,找船只
- 晚清:七海銀帆
- 米文化
- 2107字
- 2025-08-30 00:05:00
翌日,天蒙蒙亮,漱珠橋畔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和水汽中。
程水生已經收拾停當。
他換上了一身新買的的粗布短褂,小心翼翼地將那份蓋著紅印的路引貼身藏好,又揣了幾塊鷹洋和銅板。
他準備在十三行那邊看看行情。
他對正在整理漁網的父母說:“爹,娘,我去了。”
“小心些,水生。”程林氏放下手中的活計,臉上滿是擔憂,“那邊洋人多,規矩大,別沖撞了人家。打聽清楚了就回來,別太晚。”
“知道了,娘,您在家看好門戶。”程水生點點頭,又看向父親程阿海,“爹,找船的事就辛苦您了。”
程阿海正蹲在碼頭邊,仔細檢查著自家小船的狀況,聞言頭也不抬地擺擺手:
“去吧,我心里有數。船是咱們吃飯的家伙,馬虎不得。”
找船的事情,他一直都在盯著。但要么就是太貴,要么就太破。
但要盡快找到一條更合用、能承載更多貨物、也更能經得起風浪和內河航行的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如今有了路引,他也能到處走。
他打算去洲頭咀、鳳凰崗一帶的船廠和舊船集散地看看。
程水生不再多言,利落地解開拴在自家石階碼頭旁的小舢板纜繩,輕輕一撐篙,小船便悄無聲息地滑入涌心。
他向著珠江主航道,向著對岸那片象征著財富與機會,也充滿了未知與挑戰的十三行區域駛去。
至于昨晚的事情,他沒有對父母說,也沒放在心里,更不會做什么返回現場查看。
誰也不會覺得是一個疍民小子干的,且梁老四的仇家多,誰都有可能!
事實上,梁老四的死,也沒掀起什么風浪。
爛泥渡里,被他欺壓的人暗暗慶賀。故而死了也就是往上報備一下罷了。
小船駛離漱珠橋涌,匯入寬闊的珠江。
清晨的江面,百舸爭流,既有掛著奇異旗幟的洋人火輪船噴吐著濃煙,發出震耳欲聾的汽笛聲。
也有成隊的官船、漕運糧船。
更多的是像程水生這樣的小舢板、疍家艇,穿梭其間,顯得渺小而靈活。
越是靠近對岸的十三行,江面上的船只就越發密集,秩序也顯得混亂。
各種口音的吆喝聲、船只碰撞的摩擦聲、裝卸貨物的號子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空氣中彌漫著江水特有的腥氣、貨物的復雜氣味,以及火輪船燃煤產生的刺鼻煙味。
程水生小心地操控著小船,避開那些龐然大物和橫沖直撞的駁船。
他沒有直接駛向最核心的洋行碼頭,那里戒備森嚴,他們這樣的也進不去,而是選擇在稍外圍一些、靠近西提碼頭一帶的水域緩行觀察。
很快,他就在靠近碼頭內側的河涌邊,發現了一個規模不小的鮮魚交易點。
這里停泊著大量送魚的船只,岸上有專門的魚欄攤位,穿著號衣的稅吏在人群中穿梭,拿著賬本和秤砣,大聲吆喝著抽稅。
交易場面極其火爆,各種鮮魚堆積如山,買家賣家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
程水生默默記下了位置和大致流程,尤其是那些稅吏抽分的比例。
果然如父親所說,十抽一、十抽二都很常見,甚至更高。
但很快,劃過擁擠的碼頭,尋一處船只停泊托管地方停好,上岸。
隨著擁擠人群,也看到了不少商行。
他看著那些氣派的洋行,有怡和、寶順、旗昌等。
巨大的倉庫,穿著整潔制服的洋人職員和買辦,以及那些包裝精美的茶葉箱和生絲捆。
秩序井然,但壁壘分明,普通小船根本無法靠近。
他也注意到有很多小船,像螞蟻搬家一樣,將一些零散的貨物從大船上卸下的洋貨,運送到十三行外圍的一些小碼頭或直接送到內河船只上。
這些地方管理似乎松散一些,但也少不了牙行和幫派的身影在抽頭。
在幾個主要的河道入口和水路要沖,他都看到了官府的厘卡,掛著“奉旨抽厘”的牌子。
稅丁兇神惡煞地盤查過往船只。
而在一些看似混亂的碼頭區域,則有一些精壯漢子,手臂上纏著布條,眼神不善地掃視著靠岸的船只,顯然是在收取“保護費”或“碼頭費”。
程水生心頭越來越沉。
十三行是塊肥肉,但四周環伺著無數的餓狼!
官府的稅吏、盤剝的牙行、兇狠的幫派、精明的洋商買辦。
想要在這里立足分一杯羹,更需要智慧、人脈,甚至是一些非常手段。
他摸了摸懷里那點可憐的鷹洋,沒有在意,繼續往里走去。
他跟在人群后下船,聽岸上、船上、碼頭邊的對話,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各處貨攤、商行門前的告示。
“鹽又貴了,一斤要四十文!”
“米更是離譜,一石要二兩多銀子!”
“粗布也漲了,一匹好點的土布要半兩銀子!”
“……”
默默聽著這些話,人也隨著人群,進入一條主街。頓時他被對面的場景吸引了。
一片他從未想象過的、富麗堂皇到刺眼的建筑群映入眼簾。
那就是這一路聽到的“十三行商館區”。
高聳的白色立柱,巨大的拱形門窗,尖頂或圓頂的屋頂,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墻壁刷得雪白,窗明幾凈,與周圍低矮、灰暗的中式房屋格格不入。
商館門口懸掛著巨大的招牌,他能辨認出“怡和行”、“同孚行”等字樣。
穿著筆挺雙排扣禮服、頭戴高筒禮帽、手持文明杖的洋人,趾高氣揚地在商館門口進出。
他們或站在陽臺上,端著玻璃杯,俯瞰著腳下這條渾濁的、承載著他們巨大財富的河流。
他們身邊簇擁著穿著綢緞長衫、頭戴瓜皮帽、滿臉堆笑、點頭哈腰的華人買辦,前呼后擁,氣派非凡。
和外面的老舊房屋相比,真是兩個不同的世界環境。
逐漸深入,巨大的聲浪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淹沒。
苦力搬運沉重貨箱時整齊劃一的“嘿喲”號子,帶著原始的沉重感。
粵語的叫賣聲:“生果!靚生果!”
討價還價聲、爭吵聲此起彼伏,混雜著官話的官腔和訓斥聲。
更離奇的是,一種腔調古怪、詞匯混雜的語言——“洋涇浜英語”時不時從買辦或通事口中蹦出:
“No can do! Too much money!”
“Chop-chop! Finish qui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