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班師回朝。
無邊春色,浩浩蕩蕩。
天地間的嚴寒已然消盡,春風拂過面頰時,沒了往日的鋒銳,皆是溫潤與柔軟。
天空湛藍高遠,時有成群的候鳥北歸,掠過晴空,灑下幾聲疏朗的啼鳴。
廣袤的關中平原上,去歲枯黃的草甸之下,已有新的草芽鉆出地面,遠望如一層青紗,若有若無地覆蓋著大地。
春風漸暖,消融寒意,沿著官道蜿蜒的溪流,也豐沛了起來,水聲清越,順著引水渠,滋潤著田間作物。
沒了戰亂,春耕重新恢復,田間早起的百姓翻墾著土地,犁鏵帶出的鮮活土腥味,隨著春風拂過回程的大軍。
隊伍中,一些士卒不自覺地放緩了腳步,目光被道旁的景象吸引了過去。
新翻泥土的氣息,就像一把溫柔的鑰匙,悄然打開了他們心中的柔軟。
聞著淡淡的土腥味,一個精壯的中年士卒,眼中閃過回憶,輕聲喃喃道:“是泥巴味兒……嘿,跟我家地里一個樣。”
言語間,他的嘴角都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旁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瞥了他一眼,笑著接過話道:“可不是,驚蟄過了,地氣通了,正是下種的好時候,咱家那兒,這時候該種黍米了。”
他說著,目光卻越過了廣闊的田野,投向更遠的地方,仿佛看到了自家那幾畝薄田。
這般想著,他粗糙的手指似無意地捻著衣角,像是憑空捏著一把種子。
兩人的談話也引來了更多士卒的參與,其中一個中年士卒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思念和愁緒,道:“這一仗打了兩年多,不知俺家那地…,阿父阿母老邁,娃子還小,春耕怕是艱難……”
他的愁緒還未散去,身旁其余的同袍們已紛紛開口:
“是啊,惦記著呢!”
“夢里都聽見俺家那頭老黃牛叫喚。”
“盼著早點回去,還能趕上下秧。”
他們臉上的思念更甚,一顆心也已飛越千山萬水,落在了故鄉的壟畝之上,落在了親人佝僂的背影旁。
回程路途雖遠,但此刻已歸心似箭。
在這樣的情緒驅使下,隊伍行進的速度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沿途郡縣早已接到捷報,紛紛夾道歡迎,氣氛熱烈。
曹過因傷勢未愈,大多時間待在馬車內。
這一日,韓光在車簾的聲音忽然激動了起來:
“世子,快到洛陽了!”
曹過聞言,微微直起身,撩開車簾向外望去。
官道變得愈發寬闊平整,車馬行人絡繹不絕,遠遠地,已能望見那座雄城模糊的輪廓。
穿越前,曹過倒是去過洛陽,只是他當時怎么都不會想到,自己還能見到一千七百多年前的洛陽。
曾經他只是這段歷史的閱覽者,如今卻成了局中人。
思緒間,隊伍前方傳來陣陣喧嘩,速度也慢了下來。
在最前方,晉廷派出的迎接儀仗已經恭候多時。
旌旗招展下,鼓樂聲響起,有將領騎馬沿隊伍飛奔傳令:
“整肅衣甲!打起精神!莫要墮了我凱旋王師的威風!”
在聲聲令下,士卒們迅速整理衣甲,努力挺起胸膛,臉上滿是自豪與期待。
曹過放下車簾,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不多時,龐大的隊伍抵達洛陽城外。
城樓高聳,宿衛森然,城門洞開,門前黑壓壓地擠滿了前來迎接的人群。
有神色肅然的官員,有衣冠楚楚的貴族,還有有好奇張望的士人,更多的則是聞訊趕來的普通百姓。
“快看!回來了!”
“那就是梁王殿下吧?果然威武!”
“聽說孟觀將軍生擒了賊酋齊萬年?”
鼓樂聲中,議論聲和歡呼聲四起,熱鬧不已。
梁王司馬肜和孟觀等主要將領被官員們簇擁著,接受著最隆重的歡迎和贊譽。
勝利的榮耀屬于他們,屬于晉廷,更屬于司馬皇室。
曹過默默地跟在將領隊伍的后面,韓光護在他身側,同時又好奇的四處觀望。
曹過抬眼望去,洛陽的城墻,似乎比他記憶中還要高大。
這就是洛陽,是晉廷的心臟,是無數野心和權謀的舞臺,也是歷史中濃厚的一筆。
曹過收回目光,笑著對身側的韓光道:““走吧,進城,里面更加熱鬧。”
兩人跟著前方的隊伍,穿過那巨大的門洞,沒入于陰影之下。
當再次見到陽光時,眼前是寬闊筆直的街道,兩旁坊墻林立,樓閣參差,繁華鼎盛,歡呼聲在街道兩側回蕩,人間煙火氣瞬間撲面而來。
看著如此場面,曹過也不得不承認,這座都城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繁華。
隊伍在歡呼聲中緩慢前行,目的地是皇宮,那里將舉行更為正式的慶祝儀式。
越是靠近宮城區域,前方的梁王司馬彤等人,被官員權貴簇擁得越是緊密。
隊伍最終在宮門前停下。
大部分將士被引導至別處安置等候,只有高級將領和有功之人,才能入宮赴宴。
曹過當然也在其中,他是陳留王世子,并且還有軍功在身,受邀入宮自是理所應當。
慶功宴設在華林園,這座皇家宮苑,曾經叫做芳林園,因曹魏天子曹芳而避諱,后更名為華林園。
此時,衣著光鮮的宮人,正捧著珍饈美酒穿梭其間,公卿大臣們依序而坐,言笑晏晏,舉止優雅。
曹過安靜地坐在屬于自己的席位上,面前的案幾上擺放著精致的佳肴和美酒,他并沒有動箸,而是默默觀察著周圍一切。
梁王司馬肜自然是宴會的焦點,紅光滿面,接受著眾人的恭維。
孟觀等將領也被頻頻敬酒,享受著勝利者的榮光。
偶爾有人目光掃過曹過,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迅速移開,并無深交之意。
曹過心中知曉,這就是自己身份所帶來的天然屏障,不過對他來說,周圍人這種疏離,倒是讓他樂得清閑。
宴至中途,有宦官宣讀皇帝詔書,大體是褒獎梁王統帥有功,孟觀等將士勇猛,而后又宣布了一系列封賞。
對于自己的封賞,曹過早已在司馬彤和孟觀那里得知過了,所以他并沒有任何神色上的波動。
直到詔書讀畢,他才隨著眾人起身,在一片謝恩之聲中,仍舊面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