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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父子

孟冬。

鄴城王宮。

深秋的寒意已浸透北地,寒風中的王宮殿宇更顯肅穆。

宮道兩旁的樹枝隨風搖曳,殘存的黃葉在冷風中打著旋兒。

冷風散去,黃葉簌簌落下,鋪滿青石甬道,又被匆匆而過的侍從無聲踏碎。

曹過風塵仆仆,在王宮侍衛的引領下,穿過宮門。

在得知曹過將前往雍州戰場時,陳留王曹奐上書天子,以思子心切為由,懇求天子允準曹過在奔赴雍州前,回鄴城一見。

晉廷的批復來得很快,賈謐一黨對此倒顯得非常大度,只因在他們看來,曹過的結局早已寫定。

這不過是他在赴死前,與親人做最后一次告別罷了。

不多時,曹過被引至一處相對僻靜的暖閣。

閣內陳設簡樸,燃著上好的木炭,驅散了深秋的寒氣。

年過五旬的陳留王曹奐,身著常服,背對著門口,正凝望著窗外蕭瑟的庭院。

他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不復當年禪位時的少年天子模樣,歲月和囚徒般的王爵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跡。

那份史書上的懦弱,在三十年的軟禁風霜里,顯得如此沉重而具體。

曹過看著那略顯佝僂的身影,一時間情緒復雜。

穿越前,他每讀及高貴鄉公曹髦事跡,便會把眼前這位常道鄉公翻出對比。

彼時,曹過的態度,當然是嘲諷與不屑。

一個奮起反抗,血濺宮階。

一個拱手讓國,茍全性命。

二者高下立判。

懦弱如斯,何堪為帝?

哪怕如今,他依舊無法認同曹奐的禪讓,即便本就是傀儡。

但這具身體里的父子親情卻無法作假。

曹過不由得心中苦笑,或許曹奐如今活著,比轟轟烈烈的死去,更需要勇氣吧。

只是這種勇氣,近乎卑微。

曹過搖了搖頭,甩掉飄然的思緒,移步向前。

“父王。”

暖閣內的沉寂被打破。

曹過依禮下拜,聲音沉穩。

曹奐緩緩轉過身。

他的面容清癯,帶著歲月的倦痕,鬢發早已染上霜色。

他的眼神更不復年輕時的清澈,而是化作三十年沉淀下來的幽邃,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憂慮。

曹奐踏步上前,一把扶起曹過,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兒子的雙臂,力道之大,讓曹過微微蹙眉。

“我兒!”

曹奐略顯激動地喊道。

同時,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曹過,在認真確認兒子是否還完好。

確定曹過無恙后,曹奐關心道:“一路可還順利?”

“勞父王掛心,一切安好。”曹過任由父親抓著。

曹奐拉著曹過坐下,侍者奉上熱茶后便悄無聲息地退下,暖閣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曹奐問道:“雍州之事?”

曹過應道:“據孩兒了解,乃后黨賈謐所為。”

他的回答簡潔而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曹奐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道:“賈氏那毒婦與賈謐等宵小之輩,是一點也見不得咱們父子倆好。”

他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盞叮當作響:“他們這是要讓你步周處的后塵!他們要你死!”

曹奐的胸膛劇烈起伏,壓抑多年的憤懣,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此刻的他,好似不像那個謹小慎微的亡國之君,而是一個被觸及逆鱗的父親。

曹過靜靜地看著父親爆發,待他氣息稍平,才緩緩開口道:“父王息怒,此事兒子心中已有計較。”

曹奐眼中精光一閃,急切地追問:“如何計較?”

曹過目光沉靜,道:“此番梁王司馬肜督師雍州,他固然刻薄寡恩,行事酷烈,但也并非毫無顧忌。”

“他逼死周處,結怨甚深,朝野非議不絕,如今前線戰事不利,損兵折將,朝中群臣已有不滿,賈后更是顏面無光。”

“他此刻,最需要的是能替他扭轉戰局,或是分擔罪責之人,而非再多一樁逼死宗室世子的惡名。”

“而且,朝中并非所有人都是后黨,司馬肜定會權衡利弊,擇機而動。”

曹奐擰了擰眉頭,仔細咀嚼著兒子的話,而后才道:“你的意思是司馬肜未必會如賈謐所愿,立刻置你于死地?”

曹過端起茶盞,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輕輕劃過:

“至少在戰局明朗之前,不會。”

“他需要能打仗的人,也需要替罪羊。”

“若我能展現出些許價值,或能爭取到喘息之機,甚至找到反制之道,戰場之上,瞬息萬變,未必全是死局。”

“可是……”曹奐的擔憂并未減輕。

“父王。”曹過打斷了父親的話,語氣堅定:“生于斯世,避無可避,陳留一隅,看似安穩,實則危機四伏。”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踏入,雍州雖險,但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

炭火的紅光映照著曹奐復雜的面容,有掙扎,有痛苦,也有無奈。

但最終都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當然明白,兒子所言非虛。

許久,曹奐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轉頭看向曹過,說道:“你此行雍州,不必孤身前往,把為父手中的陳留衛,全部都帶去。”

曹過一怔,眼中露出疑惑。

晉廷的郡國制下,邑二萬戶為大國,置上中下三軍,兵五千人。

邑萬戶為次國,置上軍下軍,兵三千人。

五千戶為小國,置一軍,兵千五百人。

陳留國雖然也食邑萬戶,但身份畢竟特殊,不可能掌控軍權。

不過,為了王室安全,晉廷允許陳留王府自養護衛,但滿額就三百人。

曹奐口中的陳留衛,就是王府中的護衛。

他們雖名為衛隊,實則多年來在晉廷嚴密的監視和限制下,裝備和訓練都只能維持最基本的儀仗和巡邏之用,更像是一群穿著號衣的壯丁。

這樣的陳留衛,帶去兇險的雍州戰場?

聽起來近乎是兒戲。

看到兒子眼中的不解,曹奐卻是笑道:“你覺得他們不堪大用?”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自信道:“這些年,晉廷撥給的用度是少了,監視是多了,但總能省出些東西來。”

“那三百人,雖說沒經歷過戰場,但絕非庸人,至少比一般人強上不少。”

“更重要的是,人都是為父親自挑選的,知根知底,到了戰場上,保證忠心。”

聞聽此言,曹過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

雖然他沒有聽到自己想象中那般,什么秘密培養,暗中栽培,以一當十的話語。

但能保證忠心就已經很不錯了,至少不會在背地里捅自家人刀子。

“三百就三百!”

曹過把心一橫,暗自忖道。

“謝父王!”

暖閣外,最后一絲天光被暮色吞噬。

王宮各處的燈火次第亮起,在深秋的寒夜里搖曳不定。

父子二人再無多言,該說的,能做的,都已傾盡。

剩下的,只有未知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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