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蔓延的根系
- 冰箱里的過期牛奶
- 烈日下的殘雪
- 2155字
- 2025-08-18 07:14:18
秋雨下了整整三天,花墻根的泥土泡得發(fā)脹,牽牛花的藤蔓卻沒蔫,反而借著潮氣拼命往磚縫里鉆。蘇晴蹲在墻根撿落葉時,發(fā)現(xiàn)最粗的那根藤已經穿過柵欄的鐵眼,在隔壁張叔家的院墻上扎了新須。“這花比人還能折騰。”張叔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笑,拐杖頭在青石板上敲出篤篤的響,像給藤蔓的生長打拍子。
孩子的幼兒園要辦秋季運動會,老師說需要家長和孩子一起做手工道具。陳默下班帶回半袋水泥袋,裁開了鋪在地上,父子倆跪在上面涂顏料。孩子蘸著紅色顏料往爸爸胳膊上畫,說要給爸爸“畫個能量臂”,陳默配合地舉著胳膊,任由顏料順著汗毛往下淌,在水泥袋上暈出一朵朵小紅花。蘇晴端著溫水過來,看見父子倆的影子被臺燈投在墻上,像兩株相依的藤蔓。
夜里整理舊物,蘇晴翻出陳默封城時記的賬單。泛黃的紙頁上,“白菜2.3元”“消毒水半瓶”的字跡被雨水洇過,暈成模糊的藍。最后一頁卻寫著“晴晴愛吃草莓,等解封買三斤”,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草莓,蒂部還畫了片葉子。她突然想起解封那天,陳默真的抱回三斤草莓,紅得像團火,孩子抓著草莓在地上打滾,果汁染得白T恤斑斑點點,像幅抽象畫。
陳默最近在學看圖紙,工頭說他悟性高,讓他跟著學放線。每天晚上,他都把圖紙鋪在餐桌上,用鉛筆在空白處畫小人——戴著安全帽的爸爸,扎著辮子的媽媽,舉著牽牛花的孩子。孩子湊過來看,指著圖紙上的樓房說:“爸爸蓋的房子要長翅膀嗎?”陳默笑著把他架在脖子上:“不長翅膀,長樓梯,讓所有小朋友都能爬得高高的。”
李阿姨的關節(jié)炎犯了,蘇晴每天早上都幫她拎菜籃子。菜市場拐角的豆腐攤老板認得她們,總會多給半塊熱豆腐。“這豆腐得趁熱吃,”老板用荷葉包著豆腐說,“就像日子,得趁熱過才香。”蘇晴看著荷葉上的水珠滾進籃子,混著青菜的露水,像串透明的珠子。
孩子在幼兒園得了“勇敢獎”,因為他敢自己滑滑梯了。獎狀是用彩紙做的,邊緣剪得像花瓣,他舉著獎狀在花墻下跑,秋風把獎狀吹得嘩啦啦響,像只振翅的蝴蝶。陳默蹲下來給孩子拍照,手機屏幕里,牽牛花的影子落在獎狀上,紫色的光斑隨著風晃,像給榮譽蓋了個溫柔的郵戳。
超市的臨期區(qū)重新裝修過,添了臺冷柜專門放臨期酸奶。那個當?shù)觊L助理的姑娘看見蘇晴,總會塞給她一盒最新鮮的。“現(xiàn)在不用囤臨期的了,”姑娘笑著說,“我學會了怎么規(guī)劃進貨量,日子就像這冷柜,得留著空間才轉得起來。”蘇晴看著姑娘胸前別著的鋼筆,筆帽上的牽牛花貼紙是孩子畫的,上次社區(qū)活動時送的。
深秋的周末,陳默帶著孩子去工地。腳手架上的安全網(wǎng)被風吹得鼓鼓的,像片巨大的白帆。孩子戴著陳默的安全帽,在空地上撿石子,說要“給牽牛花搭個城堡”。陳默站在未完工的教室里,摸著光滑的窗臺,突然想起第一次帶孩子來看工地時,這里還是片荒地,如今墻角已經鉆出幾株牽牛花,是風把籽吹過來的。
夜里降溫,蘇晴給孩子掖被角時,發(fā)現(xiàn)他枕頭下藏著顆石頭,上面用彩筆涂著紫色,像顆迷你的牽牛花。孩子迷迷糊糊地說:“這是給爸爸的獎杯。”她想起陳默的工裝褲膝蓋處又磨出了洞,這次是他自己補的,針腳雖然歪,卻比上次密了很多,像藤蔓在布料上結的網(wǎng)。
社區(qū)組織給老人送溫暖,蘇晴和陳默報名去幫忙。他們給張叔換了新的拐杖頭,橡膠的,踩在地上不打滑。張叔試著走了兩步,突然說:“當年封城,我以為這把老骨頭熬不過去了,沒想到現(xiàn)在還能看著你家娃長大,看著這花爬滿墻。”陳默給張叔削蘋果,果皮連成條不斷的線,像根綿長的藤蔓。
冰箱的“時光賬本”里,多了張孩子的體檢表,各項指標都在正常值里畫著上升的箭頭。蘇晴把體檢表和陳默的工資條夾在一起,工資條上的數(shù)字雖然不算大,卻像臺階一樣,一階階往上走。最底下壓著片干枯的牽牛花葉子,是去年秋天孩子撿的,說要“當書簽,夾著爸爸的圖紙”。
花墻的藤蔓已經爬滿了整面墻,甚至順著電線桿往高處延伸。電工師傅來檢修線路時,特意繞著藤蔓走線,說:“這花比電線還結實,順著它走,電都帶勁兒。”陳默站在樓下看,發(fā)現(xiàn)藤蔓的影子在墻上畫出交錯的網(wǎng),像張巨大的樂譜,而每朵開放的牽牛花,都是個跳動的音符。
孩子開始學數(shù)數(shù),每天晚上都要數(shù)花墻上的牽牛花。“一、二、五……”他數(shù)得顛三倒四,陳默也不糾正,跟著他一起數(shù)。蘇晴坐在旁邊織毛衣,線團在腿上滾來滾去,像顆會移動的牽牛花籽。有天孩子突然說:“媽媽,花比星星多。”蘇晴抬頭看,夜空確實只有幾顆疏星,而花墻上的牽牛花,卻像被打翻的星星罐,亮得驚人。
李阿姨送了只老母雞,說是她鄉(xiāng)下親戚帶來的。陳默殺了雞,燉了鍋雞湯,香氣飄滿了整個樓道。張叔端著碗過來說要“蹭點湯喝”,孩子給張叔的碗里夾了塊雞皮,說:“張爺爺吃這個,長力氣。”張叔笑著摸摸孩子的頭,雞湯熱氣模糊了他的老花鏡,鏡片上的霧氣像層溫柔的紗。
蘇晴把雞湯上面的油撇出來,裝在小罐里,說要留著給孩子下面條。陳默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說:“咱攢點錢,明年也在陽臺砌個小花池吧。”蘇晴回頭笑:“現(xiàn)在的花墻還不夠?”陳默指著墻外:“不夠,得讓花順著咱家的窗戶爬,讓孩子早上醒來就能看見花。”
深夜的廚房,水龍頭滴著水,在水盆里敲出單調的響。蘇晴看著窗外的花墻,月光把藤蔓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流動的畫。她想起陳默說的“日子就像種牽牛花”,突然明白,所謂的根系,從來不止扎在土里,還扎在彼此的牽掛里,扎在那些熬過的夜晚、共享的飯菜、相視的笑容里,無聲無息,卻比任何藤蔓都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