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背上小書包的那天,牽牛花已經爬滿了新砌的花墻。陳默蹲在地上給書包扣緊背帶,指尖劃過書包上的卡通吊塔圖案——是他特意找人繡的,針腳歪歪扭扭,卻比任何名牌都珍貴。“在學校要聽話,”他摸著孩子的頭,胡茬蹭得小家伙直躲,“放學爸來接你,給你買草莓。”
蘇晴站在門口看著,突然發現孩子的鞋子又小了一碼。鞋柜最底層還擺著他剛學步時穿的小涼鞋,鞋底的花紋已經磨平,像片被踩軟的樹葉。她想起第一次帶他去超市,小家伙抱著貨架上的牛奶盒不肯撒手,陳默笑著說“這是咱家的幸運物”,如今那盒過期牛奶的包裝,正躺在收納箱里,和防護服、牽牛花籽擠在一起。
超市的臨期區依舊堆著打折的酸奶,蘇晴路過時總會多拿一盒。不是為了省錢,是想起陳默說的“日子得留有余地”。有次她看見個年輕姑娘對著臨期牛奶發呆,像極了封城時的自己,便走過去說:“這個煮熱了喝沒事,我家以前也囤過,后來日子慢慢就好了。”姑娘抬頭時,眼里的光像顆剛剝開的糖。
陳默在新幼兒園工地干活,每天中午都能繞到教室窗外看一眼。孩子正跟著老師念兒歌,小手拍得通紅,看見窗外的爸爸就使勁揮手,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像條亮晶晶的小溪。陳默趕緊躲到柱子后面,手心里的汗把鋼筋都洇濕了,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李阿姨的孫子也在這個班,兩個老太太每天結伴接孩子。李阿姨總愛說:“你看這倆娃,哪像吃過苦的?眼里全是光。”蘇晴看著孩子們在花墻下追蝴蝶,突然發現李阿姨的背更駝了,張叔的拐杖也換了根更粗的,可他們笑起來,比柵欄上的牽牛花還精神。
冰箱里多了個專門的格子,放著孩子的午餐盒。每天早上,蘇晴都會在里面裝個煮雞蛋,蛋白上畫著笑臉——是陳默教她的,說這樣孩子吃飯更香。有天她打開冰箱,看見雞蛋旁邊躺著顆牽牛花籽,標簽是孩子寫的“爸爸”,歪歪扭扭的筆畫里,藏著小小的崇拜。
深秋的家長會,陳默特意穿了件沒有補丁的新工裝。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認真地記著老師說的每句話,筆記本上的字像剛學寫字的孩子,卻比誰都工整。輪到家長發言時,他站起來說:“我沒啥文化,但我知道,日子就像種牽牛花,得天天澆水,慢慢等。”臺下突然響起掌聲,蘇晴看見他耳根紅得像熟透的草莓。
夜里孩子發燒,陳默背著他往醫院跑。深秋的風灌進領口,他卻覺得后背燙得像團火。蘇晴跟在后面,看見他的工裝褲被孩子的退燒藥漬弄臟了,膝蓋處磨出的洞在路燈下閃著光——那是常年蹲在工地搬磚磨的,也是無數個夜晚給孩子換尿布蹲的。
在醫院走廊等結果時,陳默突然從口袋里摸出顆牽牛花籽,塞進孩子嘴里(當然又趕緊拿出來),逗得小家伙咯咯笑。“你看,”他擦去孩子的眼淚,“再難受,忍忍就過去了,就像這籽,埋在土里多悶啊,可它知道,春天總會來的。”蘇晴看著父子倆的笑臉,突然覺得那些奔波的夜晚,都化成了此刻掌心的溫度。
孩子痊愈后,陳默在陽臺搭了個更高的花架。“明年讓花爬得比三樓還高,”他踩著梯子釘木板,聲音震得花墻發顫,“讓全社區都看見咱家養的花。”蘇晴扶著梯子,看見他鬢角的白發又添了些,卻比任何時候都有勁兒,像株被秋霜打過的向日葵,反而更扎根土地。
冰箱的收納盒里,多了本家庭相冊。第一頁是封城時的空冰箱,最后一頁是孩子在花墻下的笑臉,中間夾著張超市的購物小票,上面的牛奶和草莓,日期正好是解封那天。陳默說這叫“時光賬本”,記下的不是錢,是日子怎么一步步變甜的。
冬至那天,社區組織包湯圓。陳默帶著孩子揉面團,小家伙把糯米粉抹得滿臉都是,像只白胡子小老頭。張叔看著他們笑:“想當年封城,我連頓熱乎餃子都吃不上,現在倒好,能跟你們一起鬧團圓。”李阿姨給孩子擦臉,指尖的溫度燙得人心里發暖。
回家路上,孩子舉著顆凍紅的湯圓,非要喂陳默吃。糯米黏在他胡茬上,像朵沒化開的雪。蘇晴看著父子倆在路燈下的影子,突然發現陳默的背好像更駝了些,卻把孩子舉得更高了,像座慢慢彎下去,卻愈發堅實的橋。
夜里整理陽臺,蘇晴發現今年的牽牛花籽結得格外多。她把籽裝進玻璃罐時,陳默從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發頂:“等孩子再大點,教他自己種,告訴他這花是怎么從一顆籽,長成一整面墻的。”冰箱的嗡鳴在廚房輕輕響,像在應和他的話。
窗外的月光落在花架上,去年的枯藤和今年的新枝纏在一起,像圈深褐色的年輪。蘇晴摸著玻璃罐里飽滿的花籽,突然明白,所謂生活,不過是把當年的空冰箱,慢慢填成滿陽臺;把曾經的苦,釀成后來的甜;把一個人的孤單,長成三個人的溫暖。
第二天清晨,孩子背著書包在花墻下轉圈,喊著“爸爸快看,花又開了”。蘇晴和陳默站在門口,看見最新鮮的那朵牽牛花,正對著太陽張開笑臉,紫色的花瓣上,還沾著昨夜的露水,像顆被時光擦亮的星。遠處的幼兒園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陳默的工裝在晨光里閃著光,像件披滿了希望的鎧甲。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玻璃罐,又望向越爬越高的藤蔓,突然覺得,最好的傳承從不是金銀珠寶,而是這些藏在歲月里的故事——關于等待,關于堅持,關于在最冷的冬天里,也敢相信春天會來的勇氣。就像這牽牛花,年復一年地開,把平凡的日子,開成了最動人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