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行國內航班的清晨,林薇薇在機組休息室的咖啡機前停住了腳。金屬噴嘴滴下的褐色液體在杯底暈開,像極了男人修水管時濺在地上的水漬。她忽然想起自己從未問過他的名字,那些被鍵盤敲碎的夜晚,她只知道隔壁住著“302的程序員”,就像他大概也只知道隔壁是“總在飛的女人”。
航線圖在調度室的屏幕上閃爍,林薇薇的指尖劃過“成都”的坐標。上次飛這里時,她在雙流機場的免稅店買了支新香水,回來時在樓道遇見男人,他正彎腰撿被風吹落的快遞單。現在想想,那張單子上的寄件地址,好像就印著“四川·達州”——和他照片里低矮的磚房,屬于同一個省份。
平飛時,林薇薇打開遮光板。下方的云層正慢慢舒展,像被熨燙過的棉絮。她突然掏出手機,搜索“云層與霧的物理差異”,屏幕上跳出的解釋里,有行字被標了紅色:“霧是近地面的云,云是高空的霧。”指尖在這句話上反復摩挲,她第一次覺得,那些被她嗤笑過的好奇心,其實藏著最樸素的浪漫。
落地后在酒店整理行李,《航空知識》從行李箱里滑出來。夾在書里的登機牌掉在地毯上,是她第一次飛法蘭克福的那班——正是她敲開男人門,抱怨鍵盤聲吵到她的前一夜。她撿起登機牌,發現背面有行極淺的鉛筆字,像是無意中蹭上去的:“東經8.541°,北緯50.034°”。查了地圖才知道,那是法蘭克福機場的坐標。
機組車駛過科技園區時,林薇薇的目光被“XX科技”的招牌勾住了。玻璃幕墻上映著往來的車流,她忽然很想進去問問,有沒有人認識一個總穿灰色沖鋒衣、戴黑框眼鏡的程序員,他手腕上的電子表用膠帶纏著,書桌上擺著張老家的照片。但車窗外的霓虹閃過,她終究只是握緊了手里的書,指腹按在“舷窗結構圖”旁那個笨拙的笑臉上。
暴雨在子夜追上了這座城市。林薇薇站在酒店窗邊,看著雨絲在玻璃上劃出凌亂的線,像極了男人屏幕上的代碼。手機突然彈出一條推送,是關于“XX科技”的報道,配圖里有群舉杯慶祝的員工,她放大圖片,在角落看到件熟悉的灰色沖鋒衣——只是那人背對著鏡頭,正低頭調試筆記本,姿勢和他蹲在門口修路由器時一模一樣。
報道里說,這個團隊剛完成了一個偏遠山區的教育信息化項目,讓幾百所鄉村學校連上了網絡。林薇薇盯著“偏遠山區”四個字,想起他照片里的磚房和泥土地,突然明白那些敲到深夜的代碼,或許不只是為了趕項目,更是為了讓像少年時的他一樣的孩子,能透過屏幕看到更遠的世界。
返程航班延誤了四個小時。林薇薇在候機廳的書店里,看到本封面印著代碼的書,作者欄寫著個陌生的名字。翻開扉頁,夾著張作者簡介:某重點大學計算機系畢業,曾參與多個公益信息化項目,“希望用代碼搭建橋梁”。她盯著那句簡介看了很久,直到廣播通知登機,才發現眼淚落在了書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重新執飛國際航線時,林薇薇換了支香水,是雪松調的,不像以前的花果香那么張揚。同事打趣說她轉性了,她只是笑著系好安全帶,目光掠過舷窗外的云層——它們確實像老家的霧,柔軟得能陷進去。駕駛艙里的通訊器傳來塔臺的指令,她答“收到”時,忽然想起男人說“趕項目”時的語氣,原來認真的人,連說話都帶著同一種篤定。
落地法蘭克福的清晨,林薇薇在機場買了張明信片,上面印著舷窗外的星空。她在背面寫下:“云層和霧真的很像,都能藏住很多故事。”地址欄空著,她不知道該寄往哪里——是寄給那個“XX科技”的園區,還是寄往地圖上那個叫“達州”的小城?最后,她把明信片塞進了《航空知識》的封底,那里還留著他用鉛筆寫的小問號。
再次搬家時,林薇薇把那堆淘汰的化妝品認真收進了回收箱。U盤被她掛在了鑰匙扣上,和她的登機牌并排在一起。新公寓的樓道很亮,感應燈在她腳步聲靠近時就會亮起,她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好像怕驚擾了什么——就像那晚,男人把鍵盤聲壓得很低很低。
某次飛行前,林薇薇在機組資料里看到份新的安全手冊,最后幾頁附了機艙設備的簡易電路圖。她盯著圖看了很久,忽然能看懂那些交錯的線條了。陽光透過舷窗照進來,在圖紙上投下的光斑,像極了男人照片里,落在少年臉上的那束陽光。她拿出筆,在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飛機,旁邊標上坐標:東經116.407°,北緯39.904°——那是他們曾經住過的城市,也是她心里,一個永遠無法刪除的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