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海比父親描述的更藍。
陳默推著父親站在沙灘上,咸腥的海風卷起父親的白發,像一團柔軟的雪。遠處的浪花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泡沫,陳陽在淺水區蹦跳著,拐杖被他立在遮陽傘下,褲腳卷到膝蓋,露出還帶著疤痕的小腿。
“爸!你看我撿到的貝殼!”陳陽舉著個彩色的貝殼跑來,沙子粘在他腳背上,像撒了把碎金。
父親接過貝殼,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殼面,突然對著陳陽豎起大拇指,含糊地說:“棒……”
陳陽的臉一下子紅了,撓了撓頭:“這是我在礁石縫里找的,還有個更大的,我去給您拿來。”
看著他一瘸一拐卻輕快的背影,陳默想起出發前收拾行李時,父親非要把陳陽的木質拐杖塞進包里,說“萬一……用得上”。現在看來,真是多余的擔心——他在沙灘上跑起來的樣子,比誰都歡實。
“累不累?”陳默蹲下身,替父親拂去沾在褲腿上的沙粒,“要不要去遮陽傘下歇會兒?”
父親搖了搖頭,指著遠處的漁船。夕陽正把海面染成金紅色,漁船的剪影在波光里搖晃,像幅流動的畫。
“美……”父親說,聲音比平時清晰些。
“嗯,很美。”陳默望著海面,心里像被海水泡過一樣,軟軟的。他終于明白父親為什么總惦記著帶家人來看海——這片遼闊的藍,能把所有的煩惱都揉碎在浪濤里。
晚飯在海邊的排檔吃的。陳陽點了一大桌海鮮,有清蒸螃蟹、蒜蓉粉絲蒸扇貝,還有父親最愛吃的椒鹽皮皮蝦。
“哥,你嘗嘗這個海螺,可鮮了。”陳陽用牙簽挑出螺肉,遞到陳默碗里,又給父親剝了只蝦,“爸,慢點吃,別扎著嘴。”
父親吃得很慢,卻沒停過,嘴角始終掛著笑。陳默看著他,突然發現他比上個月胖了點,臉頰有了肉,氣色也好了很多,說話時雖然還是磕磕絆絆,卻能連成短句了。
“下周末……有……活動……”父親突然說,看著陳陽。
“什么活動?”陳陽愣了一下。
“康……復……展……”父親努力地說,“你……去……講……”
陳默這才想起,陳陽的老師確實邀請過他,在全省的康復成果展上分享經歷。當時陳陽還很猶豫,說“怕講不好”。
“爸都支持你,你就去吧。”陳默說,“我跟爸去給你加油。”
陳陽看著父親期待的眼神,用力點頭:“好!我去!”
吃完飯,三人沿著海岸線散步。潮水退了,露出濕漉漉的沙灘,踩上去軟軟的。陳陽撿了很多貝殼,說要串成風鈴,掛在父親的窗臺上。
“哥,你看那是什么?”陳陽突然指著夜空。
幾顆星星在云層里閃閃爍爍,像撒在藍絲絨上的碎鉆。陳默想起在果敢的雨林里,他也曾這樣望著星空,那時的星星很冷,帶著絕望的光;而現在的星星,卻像親人的眼睛,溫柔地看著他。
“是星星。”陳默說。
“我知道是星星,”陳陽笑著說,“我是說,它們像不像我們全家福里的光?”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還真像。照片里淡藍色背景上的云朵,此刻變成了夜空里的星,而他們一家人,就站在這片星光下,像被時光溫柔地擁抱著。
“等回去,我把全家福放大,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陳默說。
“還要把貝殼風鈴掛在旁邊,”陳陽補充道,“風吹起來,叮鈴叮鈴的,像在唱歌。”
父親在旁邊聽著,突然說:“小……默……也……找……個……”
他的意思是讓陳默也找個女朋友,成個家。陳默的臉一下子紅了,陳陽在旁邊起哄:“就是就是,哥,你也該找個嫂子了,我還等著當舅舅呢。”
“別胡說。”陳默拍了下他的后腦勺,心里卻暖暖的。
回到酒店時,陳陽把貝殼擺了一桌子,趴在床上認真地串風鈴。陳默給父親擦完臉,坐在床邊,看著他笨拙卻認真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就是他用所有勇氣換來的幸福——平凡,瑣碎,卻閃著光。
父親躺在床上,手里攥著那個彩色的貝殼,很快就打起了輕鼾。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陳默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海面。海浪輕輕拍打著沙灘,像在哼著一首古老的歌謠。他知道,這場跨越山海的約定,不只是為了看海,更是為了告訴彼此:無論走多遠,家永遠是最溫暖的港灣。
下一站,是回家的路。
帶著海風的味道,帶著貝殼的光澤,帶著滿滿的愛與希望,回到那個有綠蘿、有月季、有全家福的地方,繼續把日子過成詩。
而那些曾經的黑暗與傷痛,早已被這片海,被這份愛,溫柔地撫平,化作了生命里最珍貴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