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館的師傅背著相機上門時,陳默正在給父親系領帶。
藏青色的領帶是新的,陳陽特意去商場挑的,說“襯爸的氣色”。父親坐在輪椅上,配合地抬著下巴,嘴角微微揚著,眼里的光比領帶的顏色還要亮。
“叔,笑一個。”陳陽舉著手機在旁邊拍花絮,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拐杖靠在墻角,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他走路還有些跛。
“好了沒?”陳默把領帶系成標準的溫莎結,退后一步打量,“師傅都等急了。”
“馬上馬上。”陳陽收起手機,跑到父親另一邊站好,偷偷拽了拽陳默的衣角,“哥,你也笑笑,別總皺著眉。”
陳默這才發現自己確實抿著嘴,趕緊放松嘴角。其實他不是緊張,是心里太滿了,像被陽光曬得發脹的棉花,暖得快要溢出來。
照相館師傅調試著相機,笑著說:“我拍了三十年全家福,就屬你們家氣氛最好。”
他把背景布換成淡藍色的,上面印著細碎的云朵圖案,又在父親輪椅旁擺了盆開得正盛的月季,花瓣上還沾著早上的露水。
“陳先生,您站叔左邊。”師傅指揮著,“陳陽,你往右邊站點,哎對,靠近你哥點。”
陳默站到父親左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須后水味——是他早上給父親刮胡子時噴的,檸檬味的,很清爽。父親突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小時候他考試沒考好時那樣,帶著無聲的安慰。
陳默的心顫了一下,反手握住父親的手。父親的手雖然還有些涼,但比以前有力多了,能穩穩地回握住他。
“看鏡頭了啊。”師傅舉起相機,“我說‘三二一’,大家喊‘茄子’。”
“三——二——一——”
“茄子!”
陳陽的聲音最響亮,帶著少年人的清亮;陳默的聲音里帶著笑意,比平時柔和了許多;父親雖然沒出聲,卻咧開嘴,露出了豁了顆門牙的笑容——那是他中風后摔倒時磕掉的,陳陽總說“這樣顯得更親切”。
相機快門“咔嚓”一聲,定格下這一瞬間。
“再來一張!”師傅說,“這次咱們換個姿勢,陳陽,你扶著你爸的肩膀試試?”
陳陽趕緊走過去,輕輕扶住父親的肩膀。父親順勢歪過頭,靠在他胳膊上,像個撒嬌的孩子。陳默站在旁邊看著,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把他和陳陽摟在懷里,給他們講《西游記》的故事。
“好,就這樣!”師傅連拍了幾張,“完美!”
拍完正式的全家福,陳陽非要拉著陳默單獨拍一張。“就當是給我留個念想,等我以后去外地讀康復專業,想哥了就拿出來看看。”
他上個月收到了南方一所醫科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雖然只是成人自考的名額,他卻寶貝得像什么似的,天天放在枕頭底下。
“又不是不回來了。”陳默嘴上說著,還是配合地站到他身邊。
“那不一樣。”陳陽挽住他的胳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哥,謝謝你。”
陳默的喉嚨突然有點堵,拍了拍他的背:“傻小子,謝什么。”
其實他想說,該說謝謝的是他。如果不是為了救陳陽,他或許還困在過去的仇恨里,像只找不到出口的困獸。是弟弟的堅強,父親的堅持,還有那些在黑暗中伸出的手,把他從泥潭里拉了出來。
師傅把相機里的照片導進電腦,放大了給他們看。照片里,淡藍色的背景布襯得三個人臉色都很亮,父親坐在中間,像棵穩穩的老樹,他和陳陽站在兩邊,像兩棵努力生長的新枝,枝葉相觸,根脈相連。
“等洗出來給你們裝個相框,保證好看。”師傅打包著相機,“下周就能取。”
送走師傅,陳陽把那張電子版的全家福設成了手機壁紙,又給老鬼發了一張,很快收到回復:“好!好!好!”后面跟著三個大拇指的表情。
“哥,晚上我們出去吃吧?”陳陽說,“我知道有家館子,紅燒肉做得特別地道。”
父親突然拍了拍肚子,又指了指廚房,發出“唔唔”的聲音。
“爸說想吃你做的。”陳默笑著翻譯。
“行!”陳陽立刻轉身往廚房跑,“我去買塊五花肉!”
陳默推著父親走到陽臺,春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窗臺上的綠蘿又長了些,藤蔓已經垂到了地面,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跳一支溫柔的舞。
“爸,”陳默輕聲說,“等小陽去上大學,我就帶你去南方住段時間,那里暖和,對你腿好。”
父親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然后抬起手,指著墻上空白的地方——那是留給全家福的位置。
“等相框到了,我們就掛在正中間。”陳默說。
父親笑了,眼里的光比陽光還要亮。
陳默知道,這張全家福不只是一張照片,更是一個坐標,標記著他們從黑暗走到光明的路;是一個承諾,約定著往后余生,無論風雨,都要一起走下去;是一束光,照亮了過去所有的傷痕,也溫暖了未來所有的日子。
廚房里傳來陳陽哼歌的聲音,是那首《明天會更好》,跑調跑得厲害,卻比任何交響樂都動聽。
陳默靠在陽臺欄桿上,看著父親在陽光下打盹的側臉,突然覺得,這就是他用盡一切想要守護的人間。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血雨腥風,只有柴米油鹽的平淡,和家人在側的安寧。
下一站,是漫長的歲月。
有陽光,有花香,有全家福里的笑容,還有生生不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