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康復室的回聲
- 孤狼歸途
- 烈日下的殘雪
- 2331字
- 2025-08-15 08:40:56
陳陽第一次獨立走完康復室的十米走廊時,陳默正在窗外給父親削蘋果。
秋日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漏下來,在父親的輪椅上灑下斑駁的光點。父親的手指輕輕敲著輪椅扶手,目光追隨著康復室里那個蹣跚的身影,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
“咔噠”一聲,蘋果刀削到了核。陳默抬頭時,正看見陳陽扶著墻站穩,對著窗外用力揮手,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亮得像碎鉆。
“哥!我做到了!”他的聲音隔著玻璃傳出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比從前多了幾分韌性。
陳默笑著點頭,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進父親手里的瓷盤里。父親拿起一塊,卻沒有吃,只是舉著,眼神往康復室的方向瞟——那是在催他進去。
“我進去看看,您在這兒曬會兒太陽。”陳默替父親掖了掖蓋毯,轉身走向康復室。
剛推開門,就聽見康復師的贊嘆:“陳陽這恢復速度,真是少見。上周還需要人扶,這周就能獨立走了。”
陳陽紅著臉擺手,看到陳默進來,趕緊轉移話題:“哥,你看我新買的拐杖,是不是比之前那個好看?”
他手里的拐杖是木質的,杖身刻著簡單的藤蔓花紋,是他攢了半個月的康復補助買的。陳默記得他剛拆石膏時,看到拐杖就發抖,總說像水牢里的鐵鏈。
“好看。”陳默接過拐杖,掂量了一下,“挺趁手。”
康復室里還有幾個病友,都是從果敢園區出來的受害者。一個缺了條胳膊的年輕人正在練習用假肢寫字,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個小洞;一個總低著頭的女孩坐在角落里,手里織著毛衣,線團在腿邊滾來滾去——陳默聽護士說,她被拐進去時才十六歲,現在說話還帶著怯生生的顫音。
“陳默哥,”缺胳膊的年輕人抬起頭,咧嘴笑了,“老鬼叔說下周帶我們去郊外野餐,你也來吧?”
他叫阿力,以前是果敢園區的“碼農”,被強迫做電信詐騙,逃跑時被打斷了胳膊。陳默第一次見他時,他總是用剩下的左手攥著衣角,像只受驚的兔子。
“好啊。”陳默點頭,“我帶烤爐過去,給你們烤雞翅。”
“太好了!”阿力眼睛一亮,低頭繼續練字,筆尖穩了不少。
角落里的女孩突然抬起頭,小聲問:“可以……可以帶家屬嗎?我想讓我媽也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康復室里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善意的笑聲。
“當然可以!”陳陽笑著說,“人多熱鬧。”
女孩低下頭,嘴角悄悄揚起,織毛衣的動作快了些。
陳默看著這一幕,心里暖暖的。他想起剛回國時,康復室里總是死氣沉沉的,沒人說話,連咳嗽都小心翼翼。老鬼說,那是“幸存者愧疚”——覺得自己活下來了,對不起那些沒能回來的人。
但現在,他們開始笑了,開始計劃未來了。
離開康復室時,陳默在走廊里遇到了老鬼。他還是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只是臉色比從前紅潤了些。
“聽說秦爺的案子又牽扯出幾個人,都是當年幫他洗錢的。”老鬼往康復室的方向瞥了一眼,壓低聲音說,“警方說,多虧了你在緬北錄的那些視頻,證據鏈才這么完整。”
陳默想起那個破碎的微型攝像頭,里面不僅有銀蛇和張啟明的交易記錄,還有秦爺與果敢園區的秘密往來。那些黑暗的畫面,最終成了照亮真相的光。
“都是應該做的。”陳默說。
“對了,下周野餐,我訂了輛車,能坐十個人。”老鬼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本子,“我統計了一下,除了康復室的幾個,還有三個剛從果敢出來的孩子,也一起帶上。”
陳默點頭:“我多買點食材。”
老鬼看著他,突然嘆了口氣:“你父親的事,我查了。當年秦爺遞舉報信時,偷偷改了公司的財務報表,把虧損改成了挪用公款——那些舊賬,警方已經翻出來了,下個月會在報紙上公開澄清。”
陳默的心猛地一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知道父親一直梗著這口氣,總覺得自己“身敗名裂”。
“謝謝您,鬼叔。”
“謝什么。”老鬼擺擺手,“我欠你父親的。當年若不是他把我從賭坊里拉出來,我早就成了湄公河底的魚食。”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遠處:“人這一輩子,就像走鋼絲,往左一步是深淵,往右一步是坦途。你父親總往右邊走,秦爺偏往左邊跳,說到底,都是自己選的。”
陳默想起父親病床前那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父親穿著西裝,站在公司門口,身邊站著秦爺,兩人勾著肩,笑得一臉燦爛。那時的陽光,一定也像今天這樣暖吧。
“我去看看我爸。”陳默拍了拍老鬼的肩膀,轉身往花園走。
父親還坐在輪椅上,瓷盤里的蘋果塊少了大半。看到陳默過來,他舉起手里的蘋果核,往康復室的方向指了指,又指了指陳默的胸口——那是在問他,傷口還疼不疼。
“早不疼了。”陳默握住父親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您摸,都長好了。”
父親的手指在他胸口輕輕按了按,突然用力攥了攥,眼里泛起水光。陳默知道,他是在說“對不起”——對不起沒能保護好他,對不起讓他經歷了那么多兇險。
“爸,”陳默蹲下身,平視著父親的眼睛,“我記得小時候,我被高年級的欺負,您拿著掃帚追了三條街,把他們趕跑了。那時候我就想,我爸真厲害。”
“這次換我保護您和小陽,就像您當年保護我一樣。”他笑了笑,“所以,別再說對不起了。”
父親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陳默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夕陽西下時,陳默推著父親,陳陽拄著拐杖跟在旁邊,三人慢慢往住院部走。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像一棵枝繁葉茂的樹。
“哥,下周野餐,我想給大家唱首歌。”陳陽突然說。
“唱什么?”
“就唱《明天會更好》,”陳陽的聲音很堅定,“我在水牢里的時候,總偷偷哼這首歌,想著總有一天能唱給活人聽。”
陳默看著弟弟眼里的光,突然覺得,那些刻在骨頭上的傷痕,或許會留下疤痕,但絕不會擋住未來的路。
住院部的燈光亮了起來,像一串溫暖的星子。陳默抬頭望去,仿佛能看到康復室里的病友們正在收拾東西,能看到阿力在練習寫“希望”兩個字,能看到那個女孩把織了一半的毛衣塞進包里——那是給她媽媽的。
明天會更好。
這句話,他們在最黑暗的夜里,默念了無數遍。
現在,終于可以迎著光,大聲唱出來了。
下一站,是郊外的野餐。
那里有陽光,有笑聲,有剛烤好的雞翅,還有一群慢慢拼湊出完整人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