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縷陽光刺破星圖時,陳望川的孫女陳海若正趴在控制臺下方,用螺絲刀擰著松動的線路接口。十歲的小姑娘辮子上別著枚迷你潛水艇徽章,那是小林叔叔用 3D打印機做的禮物,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在陰影里忽明忽暗。
“爺爺你看!”她突然舉著塊脫落的電路板歡呼,“這里藏著星星!”
陳望川俯身去看,發現是初代系統的芯片在晨光里折射出細碎的光斑。那些被電流蝕刻的紋路在放大鏡下舒展,像極了百年前陳星手繪的海洋環流圖。他突然想起奶奶說過,早期的傳感器總愛把洋流數據轉化成星圖的模樣,仿佛深海里真的生長著會發光的星座。
這時觀測站的警報器突然發出短促的蜂鳴。屏幕上,挪威海域的座頭鯨圖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綠色數據流像被揉皺的紙團般扭曲成亂碼。陳海若的終端手環立刻彈出紅色警告,這是去年新升級的“生態預警系統”,能將十萬個節點的異常數據實時推送給全球三千名“星圖守護者”。
“是北大西洋暖流的異常波動。”陳望川調出三維海圖,挪威沿岸的等溫線正以每小時兩攝氏度的速度下沉,“老安的曾孫女應該已經收到警報了。”
話音未落,全息投影突然亮起。畫面里的安雅穿著橙色救生衣,站在顛簸的科考船甲板上,身后的起重機正將新研發的“聲波矯正器”吊入海中。這位二十五歲的海洋聲學專家扎著和老安同款的麻花辮,說話時總愛下意識摸左耳的鯨魚吊墜——那是用座頭鯨脫落的耳骨化石打磨而成的。
“陳教授,聲波頻率已經校準到 47赫茲。”安雅的聲音混著海浪聲傳來,“但節點反饋說,需要疊加‘記憶頻率’才能修復圖騰。”
陳海若突然舉起終端:“用奶奶的星星發卡數據!”她飛快調出藏品庫的三維模型,五十年前陳星團隊錄入的發卡光譜數據在屏幕上流轉,“上次澳大利亞的珊瑚節點熄滅時,就是用這個重啟的!”
當兩種頻率在深海完成共振的瞬間,觀測站的穹頂突然泛起漣漪。挪威海域的座頭鯨圖騰重新亮起,只是輪廓邊緣多了圈淡紫色光暈——那是安雅團隊新加入的“氣候適應算法”,能讓星圖隨著海洋環境自主進化出防御機制。
“這就是爺爺說的‘星圖的褶皺’吧?”陳海若趴在玻璃上,看著那些突然凸起的光紋,“就像奶奶織的毛衣,洗過之后會長出新的花紋。”
正午時分,馬六甲海峽傳來緊急信號。王總玄孫王潮生發來的全息影像里,成片的珊瑚星座正在以詭異的角度傾斜。這位戴著玳瑁眼鏡的海洋生物學家,正蹲在海底觀測艙里,用激光筆勾勒著珊瑚蟲的遷徙軌跡。他的工作靴上還沾著紅海的海藻,那是上周從蘇伊士運河緊急馳援時留下的痕跡。
“是海水酸化速率超過臨界值了。”王潮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珊瑚蟲發出的熒光,“我們培育的第三代抗酸化珊瑚,需要‘深海時鐘’的百年基因庫授權。”
陳望川打開加密數據庫時,陳海若突然指著屏幕角落的綠點:“這些小光斑在逃跑!”放大后才發現,是無數微型藻類傳感器正在集體遷徙,它們拖著銀色的數據鏈,像群受驚的螢火蟲,正朝著珊瑚星座的中心聚集。
“是張工留下的‘蜂群協議’。”陳望川的手指在觸控屏上劃出復雜的軌跡,調出 1987年的算法日志,“當年張工發現傳感器會自主尋找最優監測點,就像候鳥遷徙一樣。”
當百年基因庫的閘門打開,馬六甲的珊瑚星座突然迸發出彩虹色的光芒。王潮生傳回的實時畫面里,新培育的珊瑚蟲正在吞噬那些微型傳感器,而傳感器則將百年環境數據注入珊瑚基因序列。這種“共生機制”是三年前蘇格蘭漁民的曾孫發明的,靈感來自祖輩日志里記載的“魚群領航”現象。
黃昏降臨時,尼日利亞的傳感器節點集體陷入沉默。十七歲的艾莎坐在漏雨的鐵皮教室里,用膠帶纏著開裂的太陽能板。這個曾用舊手機改裝傳感器的女孩,如今已是非洲海洋監測網絡的負責人,她身后的黑板上畫滿了電路圖,粉筆灰在夕陽里飛舞,像極了當年她拆手機時散落的零件。
“艾莎團隊需要能量補給。”陳海若突然發現終端上跳出的能量曲線,像條瀕死的魚在掙扎,“他們的備用電池早在三個月前就用完了!”
陳望川卻指著屏幕上的綠色波紋笑了:“你看,有人比我們先到。”
全息投影切換到尼日利亞海域,一群背著藤筐的漁民正將特制的“生物電池”拋入海中。這些用椰子殼和海藻制成的能量裝置,是蘇格蘭漁民的后代改良的新產品,能通過光合作用持續供電。最年長的漁民手腕上,戴著塊用鯨魚脊椎骨做的手鐲,上面刻著的海況符號,和三十年前日志里的筆跡一模一樣。
當第一縷星光取代夕陽時,艾莎的傳感器終于重啟。尼日利亞海域的星圖上,突然綻放出無數細小的光點,組成了棵巨大的猴面包樹輪廓——樹根扎在深海,樹冠延伸至星空,每個葉片都是個正在工作的傳感器。
“這是‘生命之樹’項目。”艾莎對著終端鞠躬時,辮子上的貝殼串叮當作響,“我們用當地孩子收集的塑料瓶做了浮力裝置,現在每個光點都能跟著洋流移動監測。”
深夜的觀測站里,陳海若趴在陳望川的膝蓋上,看著全球星圖上不斷涌現的新褶皺。那些凸起的光紋里,有中國小學生畫筆下的未來海洋正在緩慢顯形,有挪威的極光與座頭鯨圖騰交織成新的光帶,還有馬六甲的珊瑚星座正在分裂出細小的支流,像血管般蔓延至更遙遠的海域。
“爺爺,星圖為什么會動呀?”
陳望川指著屏幕角落的一行小字——那是百年前陳明留下的系統注釋:“所有穩定的秩序,都藏著自我革新的密碼。”他突然想起安雅剛才的報告,說挪威海域的座頭鯨開始用新的頻率交流,而這種頻率恰好與五十年前陳星團隊記錄的聲波吻合。
“因為它們在長大呀。”陳望川輕輕撥動孫女辮子上的潛水艇徽章,“就像你去年種下的珊瑚幼苗,現在已經能為小丑魚提供住所了。”
這時系統突然彈出全球同步提示。所有節點的光芒開始有節奏地明暗,形成道橫跨太平洋的光浪。陳海若的終端顯示,這是“深海時鐘”根據當天的全球數據生成的“日晷投影”,每個時區的光點亮度,都對應著當地海洋的健康指數。
“快看中國海域!”陳海若突然跳起來,南海的星圖上,一群用光點組成的孩子們正在追逐游動的魚群,那是去年XSQD的小學生們設計的“生態游戲”,每個孩子的運動軌跡都會被轉化成魚群的保護屏障。
凌晨三點,陳望川在終端上收到條特殊的信息。那是來自馬里亞納海溝最深處的傳感器發來的聲波,經過系統翻譯后顯示在屏幕上:“星圖的褶皺里,藏著下一個百年的種子。”
陳海若揉著惺忪的睡眼,在全息鍵盤上敲下一串亂碼。神奇的是,系統竟然自動將這些亂碼轉化成了串新的算法——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符組合在一起,恰好形成了朵正在綻放的海藻圖案。
“這是給‘深海時鐘’的回信嗎?”小姑娘仰起臉時,辮子上的潛水艇徽章正好反射著星圖的光芒。
陳望川看著屏幕上自動生成的新代碼,突然明白奶奶說的傳承是什么意思。那些藏在星圖褶皺里的秘密,那些在數據洪流中不斷進化的算法,那些跨越國界的守護接力,其實都是同一種東西——就像此刻從觀測站穹頂灑落的星光,看似分散,實則在深海某處,早已匯聚成照亮未來的銀河。
當第一班補給船的燈光出現在海平面時,陳海若正用蠟筆在控制臺的邊緣畫著什么。陳望川走過去才發現,她畫了條從屏幕里游出來的鯨魚,鯨魚的背上馱著個小小的時鐘,時鐘的指針既指向過去,也指向未來。
在她畫的鯨魚旁邊,陳望川用手指蘸著海水寫下一行字:
“星圖會記得每道褶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