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給船的鳴笛聲撞碎晨霧時,陳海若正把畫著鯨魚時鐘的控制臺面板拆下來。十二歲的姑娘戴著爺爺送的護目鏡,鏡片上還沾著昨晚調試傳感器時濺的海水,在朝陽里折射出細碎的虹光。
“小若姐,挪威那邊又發來了新的頻譜圖!”通訊器里傳來艾莎的聲音,背景音里混著敲擊金屬的脆響——后來才知道,這位十九歲的非洲姑娘正蹲在集裝箱改裝的實驗室里,用扳手固定剛到貨的聲波放大器。
全息投影自動展開在觀測站中央,挪威海域的座頭鯨圖騰邊緣,那些淡紫色光暈正在詭異地收縮,像被無形的手攥住的絲綢。安雅的三維影像站在圖騰旁,她的麻花辮里別著根光纖,末端閃爍的藍光隨著呼吸起伏,那是挪威團隊新研發的“情緒傳感器”,能實時捕捉海洋生物的應激反應。
“頻譜出現三階斷層?!卑惭耪{出的波形圖上,代表座頭鯨鳴唱的曲線突然斷裂成無數碎片,“我們懷疑是深海熱泉活動異常,干擾了聲波傳輸?!?
陳海若突然抓起終端沖向儲藏室。去年從“時間膠囊”里取出的舊硬盤正在恒溫箱里嗡嗡運轉,這是她用三個月時間破解的初代數據載體,此刻屏幕上跳動的二進制代碼,突然組成了頭座頭鯨的輪廓——那是陳明在 1985年記錄的第一組鯨魚聲紋。
“試試這個!”她把硬盤接入主系統的瞬間,觀測站的穹頂突然震顫起來。挪威海域的圖騰上,淡紫色光暈與初代聲紋碰撞出金色的漣漪,那些斷裂的頻譜像被縫合的傷口般重新連綴,只是新的聲紋里多了種從未有過的低頻震動。
“是熱泉口的蝦群!”王潮生的影像突然插入投影,這位戴著防藍光眼鏡的生物學家正舉著顯微鏡,鏡片里的磷蝦群正在發出同步閃光,“它們在模仿座頭鯨的頻率傳遞信息,這是新的共生信號!”
陳海若的護目鏡突然映出星圖的異常。馬里亞納海溝方向,那棵巨大的猴面包樹圖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透明化,葉片狀的傳感器光點像融化的糖粒般墜入深海。艾莎的驚呼聲從通訊器里炸開時,小姑娘已經調出了海溝底部的實時畫面。
無數透明的凝膠狀生物正附著在傳感器陣列上,它們身體兩側的發光器官閃爍著與星圖相同的頻率。陳望川放大畫面才發現,這些從未被記錄的深海居民,正在用自己的生物光復制星圖的紋路,仿佛在海底編織另一張孿生的光網。
“是‘時光的琥珀’!”陳海若突然想起圖書館里的古生物圖鑒,那些在樹脂里封存了千萬年的生物,和眼前的景象驚人地相似,“它們在保存星圖的記憶!”
當全球守護者同步觀測這些凝膠生物時,“深海時鐘”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系統日志顯示,所有節點的時間參數正在集體回溯——挪威的座頭鯨圖騰退回了十年前的亮度,馬六甲的珊瑚星座重現出三十年前的形態,就連尼日利亞的猴面包樹也長出了幼年時的枝丫。
“是生物光的量子糾纏效應?!卑惭诺母赣H老安突然出現在全息投影里,這位頭發花白的物理學家舉著祖父留下的光譜儀,鏡片反射著 1998年的星圖數據,“這些深海生物能通過發光粒子,將星圖的記憶編碼進自己的基因序列?!?
陳海若的終端在這時自動生成了新的算法模型。那些由亂碼轉化的海藻圖案正在分解重組,最終形成個螺旋狀的數據流,像極了凝膠生物的 DNA雙螺旋。當她將算法注入主系統時,所有回溯的星圖突然停滯,然后以疊加的方式重新顯現——現在的座頭鯨圖騰里能看見十年前的輪廓,珊瑚星座的光芒中嵌套著三十年前的紋路。
“這是‘記憶疊影’現象?!蓖醭鄙屏送蒲坨R,他的曾祖父王總在 1975年的筆記里記載過類似的海洋光學奇觀,“就像把不同時代的星圖縫進了同一塊布料。”
黃昏來臨時,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馬里亞納海溝的凝膠生物突然集體上浮,它們組成的光網在海水中舒展,與穹頂外的星圖形成完美的鏡像。當兩張光網接觸的瞬間,觀測站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無數模糊的人影在光的褶皺里穿梭,有陳明調試代碼的側影,有陳星校準參數的背影,還有張工在養老院修改算法時佝僂的身形。
“是生物光對人類腦波的投射?!卑膶?,那位戴著鯨魚脊椎骨手鐲的蘇格蘭老漁民突然開口,他布滿老繭的手指劃過投影里張工的影像,“這些深海居民,在幫我們看見那些被遺忘的守護者?!?
陳海若的護目鏡上凝結了層水汽。她看見七歲的陳星蹲在海邊,用樹枝在沙灘上畫著會發光的魚;看見青年陳明在黃浦江邊,把寫滿公式的草稿紙折成紙船放進水里;甚至看見自己剛出生時,爺爺陳望川把迷你潛水艇徽章別在她的襁褓上。
當第一顆流星劃過夜空,凝膠生物突然開始劇烈閃爍?!吧詈r鐘”的中央處理器發出最后的嗡鳴后,所有節點的光芒都定格成了琥珀色——那是凝膠生物發光器官的顏色,也是時光凝固的顏色。系統最終的日志顯示,這些深海居民用自己的生命能量,為星圖鍍上了層永恒的保護殼。
“它們在說,記憶不會消失?!标愅ㄝp輕摘下女兒的護目鏡,海面上的光網正在緩慢消散,那些凝膠生物的身影在消失前,集體轉向觀測站的方向,仿佛在完成最后的告別,“就像被琥珀封存的時光,永遠都在那里。”
深夜的控制臺前,陳海若在爺爺寫下的字跡旁,用熒光筆添了行小字:“琥珀里的時光會發芽。”她的終端突然收到條來自系統的自動回復,是“深海時鐘”根據百年數據生成的未來預測圖——三百年后的星圖上,馬里亞納海溝的位置長出了棵發光的巨樹,樹根扎在 1985年的第一組數據里,樹冠上棲息著會發光的座頭鯨,葉片間閃爍的光斑,正是此刻觀測站里每個人的模樣。
通訊器里傳來艾莎的歌聲,這位非洲姑娘正用斯瓦希里語哼唱著祖輩流傳的海洋歌謠。安雅和王潮生的和聲漸漸加入,最后變成了全球守護者的集體吟唱。陳海若發現,他們的歌聲頻率與凝膠生物的發光頻率完美吻合,就像不同時代的海洋守護者,正在通過同一種語言對話。
當第一縷月光穿過星圖的疊影,陳望川在系統里新建了個名為“琥珀”的文件夾。他上傳的第一份文件,是陳海若剛才畫的簡筆畫——深海里,群凝膠生物托著塊巨大的琥珀,琥珀里封存的不是遠古生物,而是正在發光的“深海時鐘”,鐘面上的指針永遠停留在“此刻”,卻又同時指向過去與未來。
文件夾的最后,自動生成了行注釋,字體與陳明在 1985年留下的筆跡如出一轍:
“有些光芒,會在時光里永遠保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