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易爾?!眲⒌缿z目光沉靜,手指在粗糙的木案上輕輕一劃,“原四隊,擴為八什,每什二十五人。新募鄉勇,盡數打散,編入各什,以老帶新,同吃同練?!?
他頓了頓,看向焦慮的劉處之:“場地不足?改為輪訓!一、三、五、七什,單日辰時操練;二、四、六、八什,雙日未時集結。如此,每次操練不過二百之數,校場綽綽有余?!?
“至于糧秣…”劉道憐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老卒兩百,照舊由亭舍供飯。新募者…”他目光掃過劉處之,“自帶干糧。告訴他們,想學保命的本事,先拿出餓肚子的決心!待日后剿匪得功,自有犒賞!”
困擾劉處之數日的難題,在劉道憐三言兩語間冰消瓦解。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剩下滿心嘆服。然而,劉道憐的心思早已不在此處。檀韶于血火中救下趙謙之性命,那道橫亙在兩家之間的冰墻,雖未完全消融,卻已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時機到了,劉道憐眼中精光一閃。化解高進之案遺患,彌合檀趙裂痕,將這兩股趙家鄉最剽悍的力量真正擰成一股繩,此乃他扎根立足、圖謀更進一步的根基。豈容芥蒂暗存?
數日后,一個浸透著血淚與鬼氣的傳說,如同初秋河面升騰的寒霧,無聲無息地滲透了趙家鄉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炊煙。
故事在田間地頭、茶肆坊間、灶臺炕頭悄然流轉:那冤死獄中的少年高進之,魂魄不寧,夜夜哀嚎。他愧對檀公以命相護的如山恩義,更痛悔自己血氣上頭,怒殺二命。死后方知,這爭水械斗,冤冤相報,如同跗骨毒藤,不僅未能雪恨,反將更多無辜鄉鄰拖入血海,令生養他的故土世代沉淪于仇殺之中,永無寧日。
某一夜,月慘星稀,陰風穿堂!他托夢于鄉中那位德高望重、通曉陰陽的五斗米教祭酒盧操之。
夢中,高進之形容枯槁,七竅泣血,對著盧祭酒匍匐叩首,聲如裂帛:“晚生戾氣沖天,死后方知罪孽滔天!爭水奪地,以牙還牙,實乃親者痛、仇者快之絕路!求祭酒憐憫,轉告鄉鄰父老,莫要…莫要再步我后塵??!當以和為貴,惜此清渠,護此膏腴,讓子孫…得享安寧……”其聲凄厲哀絕,直透魂魄。
起初,鄉民們將信將疑,只當是茶余飯后的怪談。
然而,當里社一年一度祭祀土地谷神的大典上,那位素來清癯沉靜、被鄉民視為半仙的盧操之祭酒,竟在香煙繚繞的神壇前,當著黑壓壓的全體鄉民,老淚縱橫,聲音顫抖哽咽,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復述了那個“泣血托夢”。
他指天發誓,當時如何真切感受到那少年魂魄撕裂般的悔恨、刻骨的痛苦,以及對這片鄉土那沉甸甸、令人心碎的眷戀與期盼。
“嗡——”整個祭祀場瞬間死寂,旋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悲聲與嘆息。
“盧師…盧師都親口說了…”
“唉…進之那娃…死得冤啊…心里苦啊…”
“爭?爭個啥子嘛!高家叔侄沒了,趙家也折了兩個頂梁柱…渠水清了,地也有了,娃兒們不用提心吊膽了…這還不夠嗎?”
“那娃托夢…是心里有愧…更是盼著咱…盼著咱趙家鄉好啊。盼著咱…別再打了。”
切切悲語,如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動。一種混合著對逝者的深切惋惜、對其“幡然悔悟”的巨大震撼、對往昔血腥仇殺的沉痛反思、以及對眼前這渠水、田地、安寧日子的無比珍視的情緒,如同無數條暗流,在每一個鄉民心間劇烈沖撞、交融。
那根植于南北之間、檀趙兩姓血脈深處、代代相傳的仇恨堅冰,竟被這充滿神秘悲情色彩的故事,硬生生撬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一股帶著涼意、屬于整個鄉梓共同體的悲憫與和解的氣息,悄然彌漫開來。婦人們掩面而泣,許多曾參與械斗、手上沾過血的漢子,也默默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曾握緊刀矛的手掌,眼神復雜,喉結滾動。
劉道憐如鷹隼般,精準地攫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民心拐點。
他雷厲風行,推動里正、三老及盧祭酒,在里社舉行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大祭典。不僅祭拜土地谷神,更破天荒地將此次爭水械斗中所有死難亡魂——無論趙姓檀姓,無論孰是孰非——全部納入莊嚴肅穆的禱祝之列。
香煙如龍,紙錢似雪。在巫祝那蒼涼如古塤、如泣如訴的吟唱中,鄉民們虔誠叩首。當劉道憐以主祭身份,親手將檀憑之與趙警父引領至祭壇最前,并肩而立,共同將一碗渾濁的、象征血淚交融的米酒,緩緩潑灑在浸透鄉梓血淚的土地上時——
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屬于整個趙家鄉的集體傷痛記憶,在裊裊青煙與悲憫的吟誦中,被悄然轉化、凝聚!仇恨并未根除,卻被蒙上了一層名為“鄉梓共殤”、“血淚之鑒”的沉重薄紗,被納入了一個嶄新的、超越宗族私怨的“命運共同體”敘事之中。
祭祀的余燼在晚風中飄散,人群帶著難以言喻的復雜心緒漸漸離去。夕陽熔金,將劉道憐孤峭的身影在空曠的祭壇前拉得頎長如槍。
他獨自佇立,手按腰間冰冷的刀柄,目光如深潭般投向遠方:新墾的田地里,嫩綠的麥苗在晚風中起伏,如同一片新生的、充滿韌性的希望之海;鄉勇校場上,塵土飛揚,那整齊了許多的呼喝聲隱隱傳來;風中飄來的,不再是惡毒的詛咒,而是帶著煙火氣的、關于收成、關于牲口的絮語…
高進之案這顆曾經的“毒瘤”,終被他以鬼神為刃,巧妙地剜去,更化作了彌合裂痕的良藥。檀韶戰場救趙謙之,已遞出橄欖枝;新墾土地的利益,消解了部分戾氣。如今,只差這最后一把火,將這和解的薪柴徹底點燃。
盧操之,這位深諳人心、通曉神鬼之道的祭酒,正是點燃此火的最佳人選。當劉道憐隱晦地道出謀劃,盧操之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最終拂塵輕揚,平靜應下:“游徼雖行‘欺神’之舉,然心存大善,欲解萬民倒懸。貧道…愿助此善緣?!?
有了盧操之親自下場背書,這出精心編排的“鬼神泣血”大戲,終將檀趙兩家底層那積郁的怨毒與恐懼,導向了對安寧的渴望與對神諭的敬畏。兩家上層本就心照不宣地尋求緩和,此刻順水推舟。
最后,由劉道憐親自出面,以撫慰亡魂、安定鄉梓之名,“順應天意民心”,邀檀、趙兩家家主握手言和。一切水到渠成,天衣無縫。
至少在明面上,那籠罩趙家鄉多年的血腥陰云,被一股名為“和解”的強風,驟然吹散!
就在劉道憐躊躇滿志,欲借這整合一鄉之力的東風,施展更大抱負之時——
一紙加蓋著丹陽縣令鮮紅大印、墨跡森冷的緊急公文,如同九天落下的冰瀑,轟然砸碎了他所有的布局與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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