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周玉鳳領著田秀英、袁氏立在階前。見崇禎踏雪而來,三女齊齊福身。
“萬歲爺回來了。”周玉鳳迎上兩步,瞥見他眉梢喜色,“臣妾瞧著,今兒朝上有好事?”
崇禎一把攥住她的手:“好事!天大的好事!”聲音清亮,“英國公府交了十三萬畝田!魏忠賢獻了百萬畝田,一百五十萬兩現銀!加上崔呈秀、周應秋、田吉那幾個認繳的……攏共二百二十余萬兩白銀,一百三十六萬畝良田!”
他笑吟吟牽著周玉鳳往殿內走去:“陜西賑災、九邊補餉、遼鎮犒賞……”他掐指算算,嘴角笑意稍減,“再撥一百五十萬兩修皇兄陵寢,哎喲,還差了好些啊!”
周玉鳳柔聲道:“不是還有一百三十多萬畝田么?”
“對對!”崇禎收束心思,“朕打算撥三十余萬畝給御前親軍授田,余下一百萬畝交給薊鎮收租。一畝年收五十斤麥租,便是五千萬斤!十萬邊軍每人分五百斤,勉強夠一年嚼用。”他壓低聲音,自言自語“只要撐過后年的己巳......大明就能喘過這口氣。”
田秀英捧來了熱帕子替他凈手,抿唇輕笑:“陛下神機妙算。”袁氏扯了扯周玉鳳袖角,細聲道:“王妃姐姐,那點麥租……真的夠一家人吃么?”
“傻丫頭。”周玉鳳捏捏她指尖,“當兵的不光有麥租口糧,還有朝廷發的餉銀。”她抬眼望著崇禎,“臣妾雖不懂軍國大事,卻知陛下心里裝著將士們。”
四人轉入西暖閣。炭火烘得滿室暖融,紫檀圓桌上擺著青花海碗,魚丸、肉糕、肉圓浮在奶白色的湯中。
“這是臣妾按萬歲爺教的法子做的‘荊州三鮮’。”田秀英指著海碗,頰邊的梨渦淺現,“魚茸是臣妾打的,肉餡是袁妹妹剁的!”
袁氏急得直跺腳:“分明是王妃姐姐打的魚茸!田姐姐就攪了兩下筷子……”
崇禎大笑落座。周玉鳳挨著他坐下,招呼田、袁二人:“都坐,自家人不必拘禮。”田秀英覷了覷崇禎神色,才挨著袁氏小心坐了半邊繡墩。
“十七日封后大典后,”崇禎執箸敲敲碗沿,“你倆的妃位,自己去求皇后恩典。”他轉向周玉鳳,“后宮之事,全憑皇后做主。”
周玉鳳莞爾:“兩個妹妹乖巧可人,臣妾自會安排妥當。”她斂了笑,正色道,“若臣妾父兄仗著外戚身份……”
她這話,其實是問給袁妃、田妃聽的......她對自家的父兄是很有信心的!
“伸手必被捉!”崇禎截斷她,眸中寒光一閃,“朕的刀,砍勛貴閹黨不軟,砍外戚更不會軟!你們三個記著,娘家人若敢貪一文錢、占一畝田......”他指尖蘸水在桌上一劃,“朕絕不饒他們!”
暖閣一靜,田秀英臉色發白,袁氏絞著帕子不敢抬頭。周玉鳳著伸手覆住崇禎手背,掌心溫熱,言語中充滿信心:“臣妾明白。”
......
成國公府花廳,銀絲炭燒得通紅。
朱純臣踞坐主位,素色蟒袍襯得面色深沉。他慢條斯理撥弄茶盞,眼底的里透著算計。
自己勾結虎墩兔汗的事兒雖未暴露,但就怕紙里包不住火!現在魏忠賢“跪了”,英國公家也“服了”,下一個難保不是自己。如果萬歲爺有心找麻煩,細細一查,肯定暴露!
那可是“通番”啊......
必須得折騰一下,好讓皇上知道,大明的江山離不了勛貴和九邊將門!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下首的眾人。定國公徐希皋正蹙眉沉思,撫寧侯朱國弼在用指節敲桌,豐城侯李承祚端茶做掩飾,襄城伯李守锜則捻珠垂目。
“英國公府……十三萬畝田。”朱純臣聲音不高,“張老公爺深明大義啊。他這一退,倒成全了世子張之極,五軍營提督總兵……年輕有為。”
他啜口茶繼續道:“魏公公更大氣,傾囊以獻,田畝百萬,白銀一百五十萬兩!崔呈秀、周應秋、田吉幾位尚書,亦是幡然悔悟,家財盡出……皇上寬仁,想必會酌情寬宥,另委重任吧?”
這番話字字誅心。點明張惟賢退場,魏閹失勢,崔田周倒臺,勛貴與閹黨的“不可靠”聯盟已經瓦解!皇上下一刀會砍向誰?更點明萬歲爺的刀子是磨了又磨,一刀砍下來,不說砍得大家傾家蕩產,也是個元氣大傷啊!
他放下茶盞,話鋒一轉,面上堆起憂色:“年關將近,天寒地凍,我這心里頭,總放不下宣府、大同、昌平守邊將士。”
眾人一怔。
這個朱純臣在搞什么?想收買軍心?可好好的糧食、銀子送給九邊的窮鬼,它不可惜嗎?
朱純臣嘆道:“薊鎮那邊,孫祖壽新立大功,皇上厚賞,糧餉充足。遼鎮有遼餉支撐,想必也差不到哪兒去。”
他聲音低沉下來:“可宣府、大同、昌平這幾鎮……欠餉日久,士卒連飽飯都難以為繼。眼瞅進臘月門了,年關難過啊!同為大明的將士,手心手背都是肉,咱們這些在京里享福的勛臣,于心何忍?”
朱國弼面露戚色:“國公爺說的是!宣大將士確實艱苦。”
李承祚放下茶盞:“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們挨餓受凍過年,可朝廷的難處……”
李守锜捻珠低語:“阿彌陀佛……國公爺慈悲。只是錢糧從何而來?我等雖有心,卻力有未逮。”
“不然!”朱純臣擺手打斷,神色決斷,“朝廷有朝廷的難處,咱們勛貴有勛貴的擔當!力有未逮,但心意要到。各家湊些麥子,一家出個萬兒八千石,湊個十幾萬石獻給朝廷。由朝廷送去宣大、昌平,算是咱們老勛戚給皇上表忠心!”
他環視眾人,語氣慷慨:“錢糧不多,情意重!也讓將士知道朝廷沒忘記他們,咱們這些勛貴也沒忘記他們!這不僅是恤軍,更是穩軍心,表忠心!”
表忠心......眾勛貴心道:雖然有點晚,但表總比不表好!
徐希皋眉頭稍展:“若是捐麥子,倒是個善舉。我定國公府出一萬石。”
“我成國公府出三萬石!”朱純臣立即接口。
朱國弼想了想:“我府里出一萬石。”
李承祚、李守锜等人紛紛表態,五千、八千石地湊起來,很快湊出了十余萬石。
朱純臣面上露笑,心中卻是冰冷一片:這點糧食,買不來大家的平安!
“好!諸位高義!”他撫掌贊道,“等皇上封后典禮過后,下月望朔朝會,咱們就向皇上獻糧表忠!”
他特意加重“獻糧表忠”四字,眼底卻是厲色一閃。
麥子自會送去。但若讓人動了手腳,群情激憤之下,這嘩變可就……
朱純臣端起茶盞慢啜,目光幽幽。
“皇上圣明,最是體恤將士。看到我等主動分憂,想必會非常欣慰。”
......
張家口堡的城池矗立在寒風中,城門吱呀呀開啟,風雪立即混著馬糞味兒撲面而來。
范永斗的雪橇碾過凍得硬邦邦的雪地,停在了范記貨棧的幌子下。幾個裹著破羊皮襖的軍卒蜷在門洞旁,矛桿倚著城墻,矛頭銹跡斑斑。一人抬著浮腫的眼皮瞥瞥雪橇,又低頭去啃凍硬的雜麩餅。
“下馬驗牌!”一個湊過來的把總啞著嗓子吼,眼珠子卻盯著范永斗腰間的貂皮暖套。護院頭子范彪忙甩過一吊銅錢,銅板砸在雪地里面。軍卒們如餓狼般撲搶,長矛倒了都無人去扶。
侯興國踩著一個護院的背下了車,他望向堡內——青石道兩側,高墻大院鱗次而建。王家票號的鎏金匾下,四個護院按刀而立,羊羔皮襖的襟口露出簇新的青緞箭衣;翟家當鋪的朱漆門廊前,兩個漢子正用白雪擦馬,馬鞍上的銅件泛著金光。
“范東家回府……”一個伙計拖著長音,推開了范家老號黑漆的大門。影壁后轉出個裹著狐裘的管事,哈腰接過范永斗的包袱,喊道:“熱水已經備好,廚下還煨著參湯。”
侯興國跟著范永斗穿門進院。只見回廊下的精壯護院正在跺腳取暖,角門里還飄出了燉羊肉的香味兒。
他忽然想起在盛京城外見到的兩黃旗大營,那些大冷天光著膀子操練的巴牙喇兵,據說天天都有羊湯美酒,豈是張家口的叫花子明軍能比的?
“侯公子瞧見沒?”范永斗湊近低聲,“這便是我大明邊關!”他手指著院墻,“墻外是叫花子兵,墻內是穿綢裹緞的看門狗!”
侯興國盯著范彪腰間裝飾精美的彎刀,低聲道:“范家的護院……比個百戶還體面啊!”
“百戶怎么比?”范永斗嗤笑,引他登上貨棧二樓。推開雕花槅窗,整個張家口城堡盡收眼底:西頭的兵營破破爛爛,一些房屋的茅草頂已經塌了半邊,東面的晉商宅邸卻高大體面。一隊騾馬馱正著茶磚從角門出堡,護鏢的漢子們斜挎著腰刀,精壯結實,威風凜凜。
“盛京的八旗兵披甲持弓,在雪地里站兩個時辰,眉毛都不抖!再看看張家口這些……”范永斗指著甕城下正在啃餅的軍卒,“餓得刀都提不動了!”
“范東家,”侯興國聲音發澀,“你說大明……還有救么?”
“救什么救?”范永斗冷哼。“我看......大明最大的敵人,就在北京城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