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十一月十七日,北京城。
乾清宮前,素白的帷幔在寒風中微微搖晃。周玉鳳身著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緩步踏上丹墀。沒有然后禮樂相伴,不似往日冊封大典那般喧鬧奢華。崇禎皇帝朱由檢站在殿前,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一步步走近。
他記得上上一世,周玉鳳的封后大典是何等風光——金碧輝煌的奉天殿前,百官伏拜,鐘鼓齊鳴。可如今,他卻只讓禮部按最低規制操辦。
“這就叫艱苦樸素,不忘初心!”他低聲自語,嘴角微微揚起。
閹黨差不多已經收下當狗了!勛貴還有點不服,不過資格最老的張惟賢已經投了。朱純臣還在折騰,不過沒關系,他的五軍營已經被張之極接了,每過一天,他這個總督京營戎政對京營主力五軍營的影響力就會減一分。如果他能再努力點作死就更好了......
再往后,還有東林君子......
想到這里,崇禎心中一陣暢快。
“陛下。”周玉鳳行至御前,盈盈下拜。
他伸手扶起她,溫聲道:“今日起,你便是朕的皇后了。”
周玉鳳抬眸,眼中似有淚花閃動,卻又很快垂下眼簾,低聲道:“臣妾定當克勤克儉,不負陛下所托。”
崇禎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階下肅立的文武百官。勛貴們面色各異,有的強作恭謹,有的眼神閃爍。他知道,這些人里,不少還在盤算著如何保住自家的田產、權勢,甚至……如何給他這個少年天子使絆子。
不過沒關系,這一世,他已經知道誰忠誰奸,誰是大明的敵人!
正思忖間,剛剛晉升司禮監秉筆太監的高宇順悄然趨近,低聲道:“徐啟年從遼鎮回來了,還帶來了三員虎將。”
崇禎眉梢微挑——三員虎將,終于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點頭:“讓他們先去積水潭大營安頓。”
高宇順躬身退下。
封后大典繼續按部就班地進行,禮畢后,崇禎攜周玉鳳返回乾清宮。路上,他低聲對周玉鳳道:“你回一趟坤寧宮意思一下,然后還和朕一起住乾清宮,以后咱們天天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大明皇后按照制度應該住坤寧宮——不過在新天朝住慣了“小房子”的崇禎,實在不大習慣和自己的老婆不住在一個“小區”里。而且,他和周皇后“分居”不僅開支太大,還不利于保衛工作。
他的御前親兵不過萬余人,本身的訓練任務就很緊,每天抽出一千多人到宮中擔任宿衛就頂天了。那點人手得盡可能集中,如果分散開來到處撒一些,可就不大夠了。
周玉鳳溫順地應下,然后福身告退。
......
同一日,肅寧伯府。
后花園的閣樓內,炭火微紅,卻驅不散冬日的寒意。侯興國裹著貂裘,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茶盞邊緣,目光陰沉地盯著對面的魏良卿。
“九千歲最近如何?”他低聲問。
魏良卿冷笑一聲:“老糊涂了,家產交出去九成,人比原來還忙,天天和那個王承恩泡在內承運庫。”
“他在內承運庫做什么?”
“幫小皇帝管銀子,管田產。”魏良卿語氣譏諷,“議罪銀收了二百多萬兩,贖罪田收了一百多萬畝,還有一大堆房產和古玩珍寶,不得好好管一管?王承恩啥都不會,不靠我伯父能靠誰?”
侯興國瞇了瞇眼:“這么說,九千歲現在……真成了皇上的賬房先生?”
魏良卿嗤笑:“不然呢?你以為他還能翻出什么浪來?”
侯興國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宣府、大同那群臭當兵的有沒有可能嘩變?”
魏良卿眉頭一皺,搖頭道:“皇上現在手里有點銀子可周轉了,除了撥出一筆銀子給先帝修墳,剩下的大多花在了補餉、賑災上。收到的土地,也大半分給有功將士或給薊鎮補軍屯了。”
他說到這里,咬牙切齒:“這說明皇上是把軍漢們放在心頭的,而且實實在在能拿出些銀子……那些臭當兵的遇上明主了,哪里還肯反?”
侯興國卻冷笑一聲:“皇上心里只有薊鎮,好的都給了薊鎮,薊鎮的十萬將士當然是滿意了。可宣府、大同、昌平呢?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魏良卿仍是搖頭:“皇上手里總還有幾十萬活錢和幾十萬畝土地,能安撫住的。”
侯興國盯著他,忽然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如果再加上喀喇沁蒙古和建州的八旗兵呢?”
魏良卿渾身一震,瞳孔驟縮:“你……你說什么?”
侯興國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也不瞞你,我逃離大寧城后,就和張家口的范東家馬不停蹄去了盛京,拜見了黃臺吉大汗……”
魏良卿猛地站起身,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你瘋了?!”他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驚怒,“勾結建奴,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侯興國卻緩緩起身,言語冰冷:“魏兄,失敗了才會誅九族,成功了,你我兩家就能一舉翻盤,九千歲也能重新手握朝綱!”
魏良卿一言不發,只是盯著地上碎裂的茶盞,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魏兄,你以為你還能抽身?”侯興國冷笑一聲,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封信箋,在燭火下輕輕晃動:“魏兄,你可認得這個?”
魏良卿額頭上冷汗直冒——那是他的親筆信!
“今年年六月,你托范永斗送給束不的的信,信上討論的是倒賣硝石的事兒!”侯興國一字一頓道,“這信上可蓋著你的私印......”
魏良卿猛地站起身,椅子“砰”地翻倒:“你……你怎么會有這個?!”
“范東家給我的。”侯興國陰冷一笑,“他說,若事有不測,這封信能保我一命。”
魏良卿渾身發抖,眼中滿是驚懼。
因為,他通過范永斗給束不的還有喀喇沁蒙古臺吉的信可不止一封......如果皇帝看到了這些信,那朵顏衛趁著薊鎮嘩變入寇的事情,恐怕就要往有人勾結韃子謀反的方向發展了!
“魏兄,你以為皇上會永遠被蒙在鼓里?”侯興國步步緊逼,“他只是還沒查到這一步!一旦查出來,你魏家滿門,一個都跑不掉!”
魏良卿呼吸急促,眼前一陣陣發黑。
世上沒有不漏風的墻,要查還會查不到?如果有人提供一些證據,那查起來就更快了。
“可若是……咱們贏了……”侯興國忽然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皇上如果沒了,朝局必亂!屆時,你我便是擁立新君的首功之臣!”
“你瘋了?!”魏良卿嘶聲道,“這是謀逆!是叛國!”
“謀逆?”侯興國冷笑,“魏兄,你早就謀逆了!你勾結束不的入寇薊鎮,害死多少明軍將士?你以為皇上會饒你?”
魏良卿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至于宣大嘩變……”侯興國繼續道,“那是勛貴和世襲武臣們鬧事,與咱們何干?咱們只需坐山觀虎斗,順便給建州傳遞消息......”
“可……可皇上手里還有銀子,還有御前親軍……”魏良卿聲音發顫。
“銀子?”侯興國嗤笑,“皇上那點銀子,補了薊鎮、宣府、大同的欠餉,還能剩多少?至于御前親軍……區區幾千人,擋得住建州鐵騎?”
魏良卿死死盯著他,眼中掙扎與恐懼交織。
“魏兄,你伯父魏忠賢一輩子權傾朝野,可如今呢?不過是個替皇上數銀子的賬房,而且朝不保夕!”侯興國冷笑,“你甘心嗎?你安心嗎?你難道就不想再嘗一下手握大權的滋味?”
魏良卿沉默良久,終于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你想怎么做?”
侯興國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很簡單,你盯著那幾個還在折騰的勛貴,一旦他們要煽動嘩變給小皇帝上眼藥,就立刻傳信給范永斗。”
“范永斗?”魏良卿皺眉。
“他會把消息送到盛京。”侯興國低聲道,“小皇帝是個冒進的,和英宗、武宗一般,若是宣府嘩變,他多半也會親出撫軍,如果黃臺吉大汗的天兵在那時候西進......”
“伯爺,您知道土木堡吧?英宗爺那么多兵馬,還有英國公張輔這樣的宿將跟隨,莫名其妙就崩了......朝中諸公有什么責任嗎?沒有啊!”
“天子親軍的老底子還是御馬監的人馬,那一萬多號凈軍也都還在吧?天子如果折在外面,這些人是聽魏公公的,還是聽張之極、朱純臣的?”
“今兒是周氏封后吧?周皇后、張皇后......誰當太后,還不是九千歲說了算?”
“就算事情不成,那又能如何?皇上之前屠大寧,喀喇沁蒙古去盛京哭求,黃臺吉大汗出兵為附庸討回公道......這很合理吧?沒有人會懷疑到您頭上的!您只是在暗中通風報信......當年的土木堡,未必沒有人在給韃子通消息!”
魏良卿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后一絲猶豫也被瘋狂取代:“……好,干了!事情敗露了,咱們是反賊;可若成了,咱們就是再造乾坤的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