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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記著,立嫡立長是祖制,我又如此愛這個文坡,是人都知道后面了

樂賢十五年的春末,朝堂上的唾沫星子快趕上永定河的水了。

早朝剛散,工部的老尚書就被禮部的人堵在金水橋邊,聽對方攥著奏折念叨:“《皇明祖訓》寫得明明白白,‘國本宜早定’,陛下這都拖了三年,難道真要等……”話沒說完,往南京方向瞥了眼,那意思誰都懂。

御書房里,朱允烙捏著奏折的手青筋直跳。案上堆著的宗人府文書快沒過硯臺了,篇篇都在說“嫡庶有序”“社稷為重”,字里行間全是“趕緊立嫡次子或嫡三子,甚至還有人想學習先帝世祖,立庶長子”的意思。也迅速被宗人府按住了奏折并回復批示:“皇后江婉榮乃從洪武十年太祖批準訂婚的,而且從小訂婚,陛下咋可能改廢皇后,元嫡正妻無誤,哪有立庶長子之意?”

早朝上,朱允烙聽著于謙的匯報中,

“陛下,”于謙捧著新鑄的農器圖譜進來,見這架勢,只淡淡道,“江南的秧苗該插了,戶部報上來的新式水車圖紙,老臣覺得可行。”

朱允烙抬眼笑了,把奏折往旁一推:“還是于愛卿懂朕。”他知道于謙的意思——儲位的事急不來,百姓的飯碗更要緊。

可禮部和宗人府不懂。轉天早朝,禮部左侍郎王哲就跪在丹墀下,捧著祖訓哭:“陛下若執意不立儲,國本動搖,天下人會說我大明無規矩!”

“規矩?”朱允烙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朕的規矩就是,儲君得是能扛得起天下的人,不是按年紀排排坐!”

王哲還在喊:“可二皇子監國穩重,三皇子算術通神,哪一個不是棟梁?總不能……總不能留給那個造過反的!”

這話像火星子扔進了火藥桶。朱允烙猛地拍案,龍椅扶手的漆都震掉了塊:“把他拖下去!廷杖四十,往死里打!!”

殿外的廷杖聲一響,滿朝鴉雀無聲。王哲的慘叫混著板子聲傳進來,宗人府的幾位王爺縮了縮脖子——右宗正朱高熾捏著朝珠的手沁出了汗,他兒子朱瞻基在東宮伴讀快三年了,天天跟著朱文堂、朱文塵念書,外頭早有閑話,說“燕王這是提前占位置呢”。他想求陛下給個準話,可看這架勢,嘴剛張就閉了。

宗人令朱尚炳倒是穩,捋著胡子眼觀鼻鼻觀心。他是秦王嫡子,按輩分是朱允烙的堂叔,心里跟明鏡似的——陛下不立儲,自有道理,輪不到旁人指手畫腳。

最靠后的左宗正朱允炆,半個身子藏在柱子后頭,袍角都沒動一下。自從樂賢十三年回復藩地,就藩廣東,又被召回做左宗正,他就學會了一個字:裝。誰也不得罪,誰也不幫腔,反正當年的銳氣早被磨沒了。

四十廷杖打完,王哲已經沒氣了。太監來報“王侍郎沒撐住”時,朱允烙正對著輿圖看漠北的互市點,只“嗯”了聲:“按侍郎規矩葬了,家人給點撫恤。”

這話傳開,朝堂上安生了不少。禮部的奏折少了一半,宗人府的老王爺們見了朱允烙,只敢說天氣和收成。

朱高熾趁機請旨:“陛下,瞻基在東宮伴讀許久,臣想讓他回府學學藩王的本分。”

朱允烙抬眼笑了:“急什么?讓他跟著三皇子多學學算術,往后管你們燕王府的賬,省得被下人蒙騙。”

朱高熾心里的石頭落了一半,卻更糊涂了——陛下到底屬意誰?

只有于謙看得明白。那天他去御書房送漕運賬本,見朱允烙在南京送來的密報上畫了圈,密報里寫著“朱文坡在南京粥棚記賬,簽名只用‘文坡’二字”。陛下沒說話,只是把圈畫得格外重。

晚春的風卷著楊花飄進御書房,朱允烙望著窗外的宮墻,忽然對太監道:“傳旨給南京,讓吳長安把粥棚的賬本送一份來。”

南京的秋陽曬得人暖融融的,朱文坡蹲在粥棚前,手里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張阿婆領了兩碗粥,三個饅頭。”他筆尖在賬本上劃過,落下的名字不再是“文坡”,而是自己取的“仲平”——仲是排行,平是心愿,只求個心平氣和。

吳長安在旁邊添柴,看他把“仲平”二字寫得越來越穩,嘴角的皺紋都松快些:“昨日有個老戶說,這粥比去年稠了。”

朱文坡抬頭笑,額角的汗滴在賬本上洇出個小圈:“戶部撥的米多了三成,自然得稠些。”他現在閉著眼都能算清,三十斤米能熬多少碗粥,夠多少人填肚子。這手藝比當年在東宮背《論語》熟練多了。

夜里回東宮,他對著銅鏡摘帽子,忽然發現鬢角的白發少了些。鏡里的人眉眼間還帶著桀驁,卻添了點煙火氣——那是天天跟百姓打交道磨出來的。他摸了摸賬本上的“仲平”,忽然想通了:爭來的儲君位,不如手里這碗熱粥實在。百姓認的不是嫡長子的名分,是能讓他們吃飽穿暖的人。

“若真能當個藩王,”他對著空鏡喃喃,“就去最窮的地方,教人種稻子算收成。若是做百姓,守著這粥棚也挺好。”窗外的月光落在賬本上,把“仲平”二字照得亮堂堂的。

北京紫禁城的暖閣里,李媛抱著朱遵銳,膝蓋都跪麻了。孩子剛滿三歲,穿著件虎頭襖,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朱允烙,小手里還攥著塊沒吃完的奶糕。

“陛下,銳兒都三歲了,”李媛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是文坡的嫡子,按規矩該請封皇長孫的。您就算不看文坡的面子,也得看這孩子……”

朱允烙翻著奏折,沒抬頭。案上堆著宗人府的文書,全是催立儲君的,墨跡都透著急。他捏著朱砂筆的手頓了頓:“樂賢十二年他出生時,朕就說過,名分的事緩一緩。”

“緩了三年了!”李媛把孩子往身前送了送,“外面都在傳,您要把儲位留給文坡……可他是廢庶人啊!銳兒是嫡長孫,難道不該……”

“住口!”朱允烙把筆往硯臺里一戳,墨汁濺在明黃的奏章上,“朕的家事,輪到你來指手畫腳?”

朱遵銳被嚇哭了,奶聲奶氣地喊“娘”。李媛趕緊哄著,眼淚卻掉在孩子的虎頭襖上:“臣妾不敢……可文坡在南京施粥,錦衣衛的密報您也看了,他是真的悔了啊。您給他個機會,也給銳兒個機會……”

“他的機會,不是朕給的。”朱允烙的聲音緩了些,望著窗外的宮墻,“是他自己掙的。”他想起密報上那個“仲平”的簽名,筆鋒里沒了當年的狂傲,多了些踏實。昨日他特意在旁邊添了個“朱”字,墨色比密報的字跡深些,像在給那兩個字撐腰。

李媛還想再說,卻見江婉榮扶著內侍走進來,手里端著碗安神湯:“陛下消消氣,弟妹也是急糊涂了。”她把湯遞給李媛,“銳兒該睡了,我讓奶娘抱去偏殿。”

朱遵銳被抱走時,還扯著朱允烙的袍角。皇帝摸了摸孩子的頭,指尖觸到虎頭襖上的絨毛,忽然想起朱文坡小時候,也是這么扯著他的衣角要糖吃。

“文坡的事,”朱允烙望著湯碗里的熱氣,“得看他自己能走多遠。至于銳兒,是朱家的血脈,朕不會虧了他。”

李媛捧著湯碗,眼淚還在掉,心里卻松了些。她知道,這已是皇帝能給的最軟的話了。

暖閣外的風卷著落葉,撲在窗紙上沙沙響。朱允烙重新拿起奏折,宗人府的墨跡依舊刺眼,可他忽然不那么煩了。朱文坡在南京算粥賬,朱文堂在北京監國,朱文塵在戶部撥算盤,連三歲的朱遵銳都知道扯著他要糖吃——這天下,本就該是這樣慢慢過的。

東宮的夜比別處靜些,連檐角的銅鈴都懶得晃。朱文堂啃著塊芙蓉糕,碎屑掉在錦墊上,他也不拾,只含糊道:“你說父皇到底在想啥?天天被宗人府的老頭們念叨,換我早掀桌子了。”

對面的朱文塵正用指尖摸棋盤上的格子,半瞎的左眼蒙著層白翳,倒比右眼更顯平靜:“掀桌子也沒用,宗人府的折子能從太和殿堆到午門。”他指尖在“將”位頓了頓,“昨日御膳房新做的驢打滾,你給我留了沒?”

“早放你案上了。”朱文堂往嘴里塞了塊蜜餞,“說真的,這龍椅有啥好?天天看奏折看到半夜,還得應付那些哭哭啼啼的外臣。我寧愿去順天府的戲樓聽三個月的《長生殿》。”

朱文塵笑了,指尖劃過棋盤的紋路:“我這眼睛,連奏折上的字都認不全,更別說批紅了。誰愛當誰當去,反正別算上咱們倆。”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自樂賢十二年搬進東宮,這還是頭回覺得心思這么齊。朱文堂愛熱鬧,御膳房的菜單比宗人府的規矩記得牢;朱文塵眼瞎后反倒清凈,摸著算盤珠子比摸奏章順手。誰都沒提儲位的事,卻都明白——那把龍椅燙得很,不是他們能坐的。

“要我說,”朱文堂往他手里塞了塊糖,“還是大哥有福氣,在南京喝喝粥、算算賬,倒比咱們自在。”

朱文塵的指尖捏緊了糖塊,糖紙的脆響在夜里格外清:“別亂說,大哥……他有他的難。”

窗外的月光爬進窗,照著兩人沉默的臉。東宮的燭火明明滅滅,像極了他們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盼著父皇給個準話,又怕那準話真落到自己頭上。

第二日早朝的鼓還沒敲完,宗人府的老頭們就捧著奏折堵在了太和殿門口。為首的宗人令朱尚炳沒說話,倒是個白胡子侍郎顫巍巍地喊:“陛下!太子妃李媛仍居東宮,冠服未除,這不合規矩!廢太子已為庶人,其妃當貶為庶人婦,豈能仍稱太子妃?”

朱允烙剛落座,手里的茶杯還沒端穩,聞言眉頭就擰成了疙瘩:“李媛的名分,朕當年就說過,暫不議。”

“陛下!”另個老臣往前跪了半步,“祖制規定,儲君廢則其妃必廢!今李媛仍用太子妃儀仗,恐滋長流言,謂……謂廢太子有復位之望啊!”

這話像根刺,扎得滿朝文武都屏住了氣。于謙站在班列里,眼觀鼻鼻觀心——他早說過,儲位之事不是臣子該插嘴的,偏這些老頭們不信。

朱允烙把茶杯往案上一磕,茶水濺在龍紋地毯上:“祖制?朕看你們是忘了樂賢十五年的王哲了!”

那兩個老臣臉色一白,卻還梗著脖子:“臣等為社稷計,死且不怕,何懼廷杖!”

“好得很。”朱允烙的聲音冷得像冰,“來人,把這兩個‘為社稷計’的,拖下去杖五十!”

侍衛上來架人時,老臣們還在喊“陛下三思”,聲音撞在殿柱上,嗡嗡作響。滿朝文武低著頭,誰都不敢吭聲,心里卻翻江倒海——陛下寧肯動刑,也不肯廢李媛的名分,難不成……真要把儲位還給朱文坡?

散朝時,官員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腳步都比往常慢。

“你聽見沒?陛下連‘廢太子妃’四個字都沒提。”

“前幾日錦衣衛的密報,說南京那位在粥棚用了‘仲平’的名字,陛下還特意添了個‘朱’字呢!”

“這么說……復位的事有譜?”

“不好說,但李媛的位置穩著,就透著蹊蹺……”

議論聲飄進東宮時,朱文堂正讓小廚房燉著冰糖雪梨,聽見這話,手里的勺子“當啷”掉在鍋里:“他們猜大哥要回來?”

朱文塵正摸著新送來的賬冊,聞言指尖一頓:“猜歸猜,父皇沒發話,誰說了都不算。”他摸到賬冊上的“江南茶稅”字樣,忽然笑了,“管他呢,先把這月的賬算完再說。”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兩人身上。朱文堂的冰糖雪梨燉得正香,朱文塵的算盤打得噼啪響,東宮的日子依舊慢悠悠的,仿佛殿外的流言蜚語都與他們無關。

只是偶爾,朱文堂會望著南京的方向發愣:“大哥要是真回來了……還認得不認得我愛吃的驢打滾?”

朱文塵的算盤停了停,輕聲道:“認得不認得,他總歸是大哥。”

御書房里,朱允烙望著宗人府新遞的奏折,上面還沾著淡淡的血跡——那是早上被打老臣的。他忽然提筆,在奏折角落寫了行小字:“太子妃者,皇長孫之母也。廢其位,置皇長孫于何地?”寫完又覺得不妥,揉了揉紙,重新鋪開一張。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像在催他做決定。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急不得——就像朱文坡在南京熬粥,得慢慢熬,才能熬出那股子暖人心的滋味。

南京的冬夜來得急,粥棚收攤時,朱文坡正對著賬本核數,指尖在“今日施粥三百二十七碗”那行字上停了停。吳長安往炭盆里添了塊火炭,火星子濺起來,映得他眼角的皺紋忽明忽暗:“殿下,這幾日總覺得有人跟著,您夜里別往外走。”

朱文坡笑了笑,把賬本塞進懷里:“誰會盯上個熬粥的?許是您老眼昏花了。”話雖這么說,卻把吳公公遞來的短刀往腰里藏了藏——那是前幾日吳長安硬塞給他的,說“防狼用”。

后半夜的風卷著雪籽,打在東宮的窗紙上噼啪響。朱文坡被凍醒時,聽見院墻外有窸窣響動。他披衣下床,剛摸到門閂,就見黑影破窗而入,寒光直逼面門。

“不是要我的命吧?”他下意識往旁邊躲,后腰撞在案幾上,懷里的賬本掉出來,嘩啦啦散了一地。刺客的刀擦著他的肩頭劈在墻上,青磚碎屑濺了他一臉。

這當口,朱文坡竟彎腰去撿賬本。刺客的刀第二回劈過來時,他正把“仲平”簽名的那頁護在懷里,刀刃堪堪停在他頭頂——刺客的袖口滑出半塊龍紋令牌,在月光下閃了閃。

“原來是宮里來的。”朱文坡忽然笑了,直起身拍了拍賬本上的灰,“父皇是想看看,我這庶人還有沒有反心?”

刺客沒說話,刀卻收了回去,轉身要走。

“等等。”朱文坡把賬本舉起來,借著雪光晃了晃,“這上面記著三個月的粥賬,勞煩回稟父皇,仲平沒偷懶。至于別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兒早就空了,裝不下龍椅了。”

刺客的身影消失在風雪里時,吳長安舉著燈籠跑進來,見他肩頭滲血,手抖得像篩糠:“殿下!您咋樣?老奴這就報官……”

“別聲張。”朱文坡按住他的手,聲音透著股罕見的平靜,“父皇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還惦記著東宮的位置。”他撕下袍角裹住傷口,撿起地上的短刀,“這刀明天還您,防狼不如防人心,可我現在覺得,人心也沒那么難防。”

北京御書房的燭火亮到天明。朱允烙捏著錦衣衛的密報,指尖在“朱文坡護賬不護己”那行字上反復摩挲。旁邊堆著的,是二十年前關于呂氏刺殺案的卷宗——那年他還是楊陵王,呂云瑤為了讓朱允炆穩坐儲位,買通刺客在揚州放冷箭,幸虧婉榮擋得快,只傷了左臂。

“果然是一個路數。”他對著卷宗里的“呂云瑤供詞”冷笑,當年那刺客也是這般,刀快卻留了余地,分明是想看看他會不會狗急跳墻。

內侍輕手輕腳地添茶,見皇帝對著密報發怔,試探著說:“南京來的人說,廢太子……哦不,文坡先生,今早還去粥棚了,左肩纏著布,給張阿婆遞粥時手都在抖。”

朱允烙剛聽見廢太子三字,想叫人打這個公公,但自己指節忽然松了。他想起朱文坡小時候,摔破膝蓋都要哭著找他吹吹,現在挨了刀,居然還惦記著給阿婆遞粥。這變化,比任何奏折都讓他心驚。

“把那本粥賬調回來。”他忽然道,“朕要親自看看。”

三日后,賬冊擺在御書房的案上。紙頁邊緣卷得厲害,墨跡里混著粥湯和雪水的痕跡。“仲平”二字越往后寫越穩,到最后幾頁,竟有了點筆鋒。朱允烙翻到最后一頁,見朱文坡在空白處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粥棚,旁邊寫著:“粥熱,人心就暖。”

他忽然想起樂賢十二年那個雪夜,朱文坡被請到御書房,為傳旨的李公公擋刀時,眼里盡管全是怨毒,但他知道,自己輸了。那時他以為,這兒子這輩子都鉆在權欲里了。可現在看來,南京的煙火氣,竟比東宮的龍椅更能磨人。

“傳旨南京。”朱允烙合上賬冊,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啞,“給朱文坡換個大點的粥棚,戶部撥的米再加兩成。”頓了頓又補了句,“讓吳長安多備些傷藥。”

內侍剛要退下,又被他叫住:“告訴李媛,銳兒該啟蒙了,讓她挑個先生。”

暖閣外的雪停了,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賬冊上的粥棚圖案上,像給那歪歪扭扭的線條鍍了層金。朱允烙望著那圖案,忽然覺得,有些事急不得。朱文坡的路要慢慢走,他這當爹的,也得慢慢等。

南京的粥棚前,朱文坡正給新搭的棚子上梁。吳長安在旁邊念叨:“陛下特意撥了松木,說是結實。”

朱文坡仰頭望著梁木,肩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心里卻暖烘烘的。他知道,父皇這是信了他。至于儲位……那東西哪有手里的刨子實在?

“吳公公,”他忽然喊,“今天的粥多放把糖,算我請的。”

風卷著粥香飄出去,混著遠處孩童的笑鬧聲,像支沒譜的歌。朱文坡摸著梁上的木紋,忽然覺得,這日子比當年在東宮算的任何賬都清楚——人心是算不清的,但暖粥能焐熱。

樂賢十五年的雪落進長樂宮時,江婉榮正對著窗臺上的寒梅發呆。朱允烙早上剛說的話還在耳邊:“南京那邊,你想寫信就寫吧,不用瞞著了。”

她捏著狼毫的手顫了顫。自打樂賢十二年朱文坡被廢,這還是頭回能光明正大給他寫信。案上的宣紙鋪了三天,墨跡暈了又干,總覺得說什么都不妥當。

“娘娘,墨研好了。”宮女輕聲提醒。

江婉榮嗯了聲,筆尖剛觸到紙,又猛地抬起來。想說“天冷添衣”,怕顯得太絮叨;想說“父皇沒忘你”,又怕給孩子不該有的盼頭;想提南京的粥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哪有嫡母跟廢庶子聊這些的道理?

她刷刷寫了半張,無非是問起居、勸安分,讀著卻像宗人府的訓誡。手指捏住紙角,輕輕一撕,紙屑飄落在炭盆里,蜷成小小的黑團。

“再換張紙。”她對宮女道,聲音里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澀。

這次她寫得慢,筆尖在紙上懸了許久,才落下“休養”兩個字。想了想,又添了“生息”。四個字占了半張紙,留白處像藏著千言萬語。

“就這樣吧。”她把紙晾干,折成小小的方塊,塞進素色信封。既沒提“皇兒”,也沒說“儲位”,就像尋常母親叮囑孩子好好過日子。

送信的內侍來領信時,見信封上只蓋了個小小的“婉”字印,連“皇后之寶”的大印都沒蓋。江婉榮望著宮墻外的雪,忽然補了句:“告訴那邊,信是我親手寫的。”

南京的雪比北平小些,朱文坡收到信時,正蹲在粥棚后算賬。信封摸起來薄薄的,拆開一看,四個字筆鋒溫潤,像極了小時候母后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的模樣。

“休養,生息。”他低聲念著,忽然笑了,眼角有點發潮。這哪是普通的家書?分明是母后在說:“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強。”

吳長安湊過來看了眼,捋著胡子道:“皇后娘娘的心,比這粥還暖。”

朱文坡把信紙折好,塞進貼身的布兜里。雪落在粥棚的草頂上,簌簌地響,他低頭繼續算賬,賬本上的“仲平”二字,忽然寫得格外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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