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草原人就是硬哈~但他們也是為了活著!但我兒要明白,認錯要立正
- 我是朱允烙,朱標的遺憾未來彌補
- 我是朱允烙
- 8925字
- 2025-08-15 10:31:09
飲馬河的風沙卷著枯草,在兩岸的營壘間打旋。脫歡的白駱駝停在兩軍中間的沙丘上,駝鈴被風揉得發啞。他望著對岸阿魯臺的金頂牙帳,手里的羊皮文書泛著舊痕——那是朱允烙親筆寫的“互市盟約”,墨跡里還透著江南的松煙香。
“阿魯臺汗,”脫歡的聲音裹著沙粒,穿過河面上的風,“瓦剌與大明通好三年,牲畜多了三成,部眾再不用啃凍肉。你若應下盟約,北平的綢緞、茶葉,比炮彈實惠多了。”
阿魯臺披著虎皮披風,立在瞭望塔下,金冠上的紅纓掃過刀疤縱橫的臉:“脫歡,你當我是被南朝喂飽的羔羊?蒙古爺們的事,得用蒙古的法子解決——決斗!贏的人定規矩,輸的人……要么滾,要么認!”
脫歡皺起眉,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玉牌——那是朱允烙賜的“瓦剌大使”令牌,溫潤的玉色硌著掌心。他剛要開口,身后突然竄出個青壯身影,銀甲在風沙里閃得刺眼。
“爹,別跟他廢話!”也先按著腰間的彎刀,喉結滾得像打鼓,“這老東西早就看咱們不順眼,今日正好教訓他!”
“回來!”脫歡猛地拽住兒子的甲胄,鐵環撞得叮當作響,“陛下讓你來勸和,不是來斗狠的!”
也先掙開他的手,靴底碾得沙礫作響:“當年他搶咱們的牧場時,怎么不跟他講和?今日我替瓦剌爺們出口氣!”
阿魯臺見狀,突然笑出聲,笑聲比風聲還糙:“還是也先有種!脫歡,你不敢,就讓你兒子上!”
脫歡的臉漲成了紫棠色,正要呵斥,對岸忽然傳來馬蹄聲。阿卜只俺騎著匹白馬沖出來,玄色袍角在風中展得像面旗:“父汗!要決斗,我來!”
阿魯臺的臉瞬間沉了:“沒你的事!滾回去!”
“兒子是韃靼的大王子,”阿卜只俺勒住馬,刀尖往地上一點,黃沙濺起半尺,“該替父汗分憂。”他的目光掠過也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軟——那是前夜偷偷見過面時,兩人約好的“點到為止”。
脫歡看出端倪,悄悄拽了拽也先的韁繩,低聲道:“這小子想放水,你順著他的意思來。”也先梗著脖子沒應聲,手卻松了松刀柄。
兩匹戰馬在河心的淺灘上對峙。阿卜只俺的彎刀出鞘時,脫歡看見他刀鞘上的銀飾——那是文治帝當年賜的“和”字牌,此刻在沙光里閃得格外亮。
“開始!”阿魯臺的吼聲剛落,也先的刀已劈過來,寒光貼著阿卜只俺的肩掠過,只削斷了半截袍角。
阿卜只俺的刀慢了半拍,擦著也先的甲胄滑開,火星濺在沙地上。脫歡在對岸看得心懸到了嗓子眼——這哪是決斗,分明是兩個后生在演武。
三回合剛過,也先的刀突然“脫手”,“哐當”落在水里。阿卜只俺的刀也跟著墜地,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兩人的靴底。
“我輸了。”阿卜只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
也先愣了愣,也跟著跳下馬,撓著頭道:“不算,我刀掉了……”
“輸了就是輸了!”阿魯臺的怒吼炸響在河岸,披風被風掀得像只發怒的鷹,“廢物!連個毛頭小子都打不過!”
脫歡連忙打圓場,駱駝往河心挪了挪:“阿魯臺汗,既然阿卜只俺認了,這盟約……”
阿魯臺瞪著跪在沙地上的兒子,喉間滾了半天,突然一甩披風:“按規矩,輸的人得聽贏的!但我韃靼的規矩,還得加一條——互市可以開,但南朝得派工匠來教咱們造炮!”
脫歡心里松了口氣,笑著揚聲道:“這事我替陛下應了!北平的能工巧匠,比綢緞還多!”
阿卜只俺抬頭時,正撞見也先遞來的眼神,兩人都沒說話,卻像喝了同一皮囊的馬奶酒,暖得從喉頭熨帖到心口。
夕陽把飲馬河的水染成了金紅。脫歡望著兩岸漸漸松弛的營壘,忽然覺得朱允烙說得對——刀劍能劈開疆土,卻劈不開日子。瓦剌的駝隊、韃靼的羊群、南朝的商隊,本該在同一片草場上游走,哪用得著炮彈說話。
阿魯臺的金頂牙帳里,阿卜只俺正給父親包扎被怒火扯裂的傷口。羊皮盟約攤在案上,阿魯臺的指尖劃過“互市”二字,忽然哼了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放水……但那也先的刀,確實比你的快。”
阿卜只俺沒接話,只往火盆里添了塊牛糞,火光映得帳內暖融融的。河對岸傳來明軍收炮的動靜,悶響像遠處的春雷,裹著點新生的意思。
脫歡的白駱駝踏過淺灘時,也先湊過來,甲胄上還沾著沙粒:“爹,咱們真要幫韃靼造炮?”
“造唄,”脫歡拍著兒子的肩,駝鈴又開始叮當地響,“造得再快,也快不過商隊的馬蹄子。你記著,樂賢陛下給的不只是綢緞,是讓蒙古爺們知道——打架不如算賬,劃算。”
飲馬河緩沖區的晨霧還沒散,脫歡的白駱駝已在界碑旁跺了跺蹄子。他望著阿魯臺父子登上那輛青布馬車,車轅上的銅環刻著個模糊的“燕”字,忽然對也先低聲道:“記著,咱們在這兒候著,沒有陛下的詔旨,半步不能越界。”
也先撇撇嘴,卻還是點了頭。他望著馬車旁立著的兩個漢子,灰布軍袍上沾著風塵,其中一人牽著馬韁,手指骨節分明——那雙手昨天還在炮兵營搬炮彈,此刻卻穩穩攥著韁繩,倒比草原上的牧人還利落。
“這趕車的……”阿魯臺剛彎腰上車,余光突然掃過那漢子的側臉,猛地頓住,“你是……朱高燧?”
朱高燧手里的馬鞭頓了頓,沒回頭:“大汗好記性。”他的聲音比漠北的風還沉,帶著點鐵鏈磨過的沙啞。
車旁的朱高煦突然笑了,露出兩排白牙:“大汗沒認全,還有我。當年在大同互市,您還夸我騎射好呢。”
阿魯臺的腳懸在車蹬上,像被釘住了。他當然記得——這兩人是燕王朱棣的兒子,當年跟著朱棣來漠北狩獵,朱高煦一箭射穿三只黃羊,朱高燧則能辨出二十種牧草的名字。可他們怎么會成了趕車的?
“你們……”阿魯臺的喉結滾了滾,“南朝的王子,竟做這等事?”
“前事不提。”朱高燧抖了抖韁繩,馬車載著輕微的顛簸啟動,“陛下有旨,送大汗安穩到北京城。”車簾晃了晃,遮住了阿魯臺驚訝的臉。
阿卜只俺坐在父親身邊,悄悄撩開車簾一角,見朱高煦牽著副車的馬,腰間的戰刀正是朱棣當年的明刃,刀鞘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他忽然明白,朱允烙讓這兩人來護送,是在說“你看,我連自家人都敢放下來做事,對你的誠意,還用說?”
車輪碾過官道的碎石,發出規律的輕響。阿魯臺起初還繃緊了脊背,以為會像走漠北的土路那樣顛簸,可半個時辰過去,懷里的玉佩都沒晃掉半分。他忍不住撩開車簾——外面的官道竟鋪著青石板,寬得能并行三輛馬車,路兩旁還栽著楊柳,新抽的綠芽在風中輕晃,哪像印象里坑坑洼洼的漢地土路。
“這路……”他咂舌,“是新修的?”
趕車的朱高燧應了聲:“樂賢十二年就動工了,從北平一直修到大同,用的是工部新制的夯土機,三天就能鋪一里地。”
阿魯臺望著窗外掠過的驛站,每個驛站門口都豎著塊石碑,刻著“距京城四十二里”。他默數著里程,發現才過兩個時辰,就已走完了往日半天的路。更讓他驚訝的是,路上遇見的商隊絡繹不絕,有拉著綢緞的江南馬車,有馱著茶葉的駱駝隊,甚至還有幾個金發碧眼的異域商人,操著生硬的漢話和驛卒討價還價。
“這些是……”阿卜只俺指著那些商人。
“波斯來的,”朱高煦不知何時翻上了馬車前座,手里拋著個蘋果,“來做瓷器生意的。陛下說,只要守規矩,誰都能來北京做生意。”蘋果拋到阿卜只俺面前,“嘗嘗?山東產的,比漠北的沙果甜。”
阿魯臺看著兒子接蘋果時的局促,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原以為南朝只是兵甲厲害,卻沒料到連路都修得這般扎實,連生意都做得這般熱鬧。那些他以為的“軟”,其實是另一種“硬”——比炮彈更能讓人服帖的硬。
四個時辰后,馬車鉆進一片郁郁蔥蔥的林帶。朱高燧勒住馬:“到北京城外了。”
阿魯臺掀簾望去,遠處的城墻在夕陽里泛著磚紅色,垛口上的旌旗獵獵作響,卻不是他想象中的肅殺,反倒像幅熱鬧的畫——城門外的官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挑著貨擔的小販吆喝著穿過車馬,連守城的兵丁都在笑著給個老丈指路。
“這就是……北平?”他喃喃道,記憶里那個只在朝貢時遠遠望見的威嚴都城,竟藏著這般煙火氣。
車剛停穩,就見兩個穿緋色官袍的老者迎上來。左邊的楊士奇彎腰拱手,笑容溫和:“大汗一路辛苦,老夫楊士奇,在我大明朝任內閣次輔職,奉陛下旨意在此等候。”右邊的楊浦跟著見禮,手里捧著份禮單,“禮部尚書楊浦見過韃靼大汗,陛下備了些薄禮,先請大汗去禮儀殿歇息。”
阿魯臺被引著往城里走,腳下的青石板光可鑒人,倒映著他的身影。路過議政館的工地時,他看見工匠們正忙著上梁,匾額上的“萬國來朝”四個大字剛漆好,金粉在夕陽下閃得耀眼。
禮儀殿的檀香讓阿魯臺有些發悶。當禮官演示三跪九叩時,他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我韃靼只跪天地和先祖,憑什么給南朝皇帝行這大禮?”
楊士奇不急不躁,指著殿角的畫像:“大汗請看,那是我大明朝世祖文治帝。當年您父親朝貢時,曾向文治帝行此禮,說‘敬天子,就是敬天道’。”
阿魯臺望著畫像上那個面容溫和的帝王,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南朝的規矩,該守的得守”,喉間的火氣漸漸消了。阿卜只俺在旁低聲道:“父汗,入鄉隨俗,咱們是來談事的。”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成了阿魯臺最別扭的時辰。禮官教他彎腰的角度,教他叩首的力度,他學得磕磕絆絆,膝蓋在金磚上磕得生疼,卻沒再抱怨一句。楊浦在旁看著,悄悄對楊士奇道:“這老小子,倒也不是油鹽不進。”
暮色漫進殿門時,禮官終于點頭:“大汗學得差不多了。”
阿魯臺揉著發紅的膝蓋,望著殿外漸亮的宮燈,忽然覺得這北京城的夜晚,比他的金頂牙帳還亮堂。他不知道朱允烙會跟他說什么,但心里那點較勁的火氣,已被這一路的見聞磨得差不多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立在殿外的廊下,望著禮儀殿的燈火。朱高燧摸了摸懷里的燕字令牌,輕聲道:“哥,你說這老小子,能真的安分下來嗎?”
朱高煦望著遠處紫禁城的角樓,手里的明刃在月光下閃了閃:“安不安分,不是咱們說了算。但陛下把路鋪到他腳邊,把規矩擺在他眼前,他要是還看不懂……”
文華殿的檀香比禮儀殿更清潤些,混著窗外飄來的海棠花香,漫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阿魯臺坐在朱允烙特賜的梨花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纏枝紋——這椅子比他的虎皮座椅軟和,卻讓他渾身不自在。案上的青瓷碗里,碧螺春的葉片舒展著,水汽裊裊,映得他滿是風霜的臉柔和了幾分。
“父汗,這茶比咱們的奶茶還香。”阿卜只俺捧著茶碗,指尖沾著溫熱的水汽,聲音壓得很低。他偷瞄著殿角的銅鶴香爐,那鶴嘴里銜著的紫煙,竟與朱標畫像前的香火氣有幾分相似。
阿魯臺沒接話,目光落在殿門處。那里掛著幅《文治巡邊圖》,畫上朱標穿著常服,正與幾個蒙古老者分食烤羊,笑容比畫里的陽光還暖。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文治帝的眼睛像草原的月亮,亮堂,卻不扎人。
“噠、噠、噠——”
腳步聲自遠及近,不疾不徐,像踩在人心坎上。阿魯臺猛地直起身,看見個玄色常服的身影走進來,腰間懸著塊羊脂玉,正是朱標當年常戴的那塊“標”字佩。來人眉眼清峻,鬢角雖有霜色,眼神卻亮得驚人,竟與畫像上的文治帝朱標有七分像!
“陛下。”楊士奇和楊浦同時躬身。
阿魯臺的喉嚨像被堵住,直到阿卜只俺悄悄拽了拽他的袍角,才猛地反應過來,單膝跪地,動作比在禮儀殿時利落些:“韃靼大汗、汗廷太師阿魯臺,拜見明朝皇帝。”
朱允烙笑著抬手,聲音里帶著暖意:“大汗免禮,坐吧。”他走到阿魯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案上的茶碗被內侍重新添滿,“路上辛苦了,北京的路,還習慣?”
“習慣……”阿魯臺的聲音有些發澀,“比草原的路平。”他望著朱允烙,忽然明白脫歡為何總說“南朝的皇帝,身上有文治帝朱標的影子”——這語氣,這眼神,連說話時微微前傾的姿態,都像極了畫里的人。
朱允烙沒提決斗,也沒提炮戰,只指著案上的輿圖:“大汗請看,這是新勘的互市點,從云州到集寧,共設五處。每處都蓋了糧倉和綢緞庫,你們的皮毛、良馬,隨時能換。”他指尖劃過輿圖上的紅線,“緩沖區的草場,按大汗的意思,咱們共牧,但得立塊界碑,刻上‘同生’二字,如何?”
阿魯臺的指尖跟著紅線動,心里那點別扭忽然散了。他原以為朱允烙會提黃金、提割地,沒想到竟先說起了互市和草場——這比刀光劍影更讓他無措,卻也更讓他心折。
“陛下……”他張了張嘴,忽然想起禮儀殿學的叩首禮,剛要起身,就被朱允烙按住了。
“在這兒不用多禮。”朱允烙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帶著玉牌的溫涼,“先帝當年跟你父親說,‘蒙古和漢地,就像左手和右手,少了誰都不自在’。如今咱們守著這規矩,日子才能舒坦。”
阿卜只俺在旁補充:“父汗,昨日見北京城外的商隊,有一半是咱們的人,正用羊皮換茶葉呢。”
阿魯臺望著朱允烙腰間的“標”字佩,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沙礫摩擦的粗糲:“陛下比我想的……實在。我阿魯臺認了,互市的規矩,按陛下說的來。只是那議政館……”
“已讓工部和禮部去辦了。”朱允烙看向殿外,“趙俊和楊浦剛出西華門,去選址了,而且趙俊這人,前兩天剛上任,第一件事,就解決你的議政館。”他頓了頓,眼里閃過絲笑意,“原想蓋得跟瓦剌的使館一般高,轉念一想,大汗是客,該降一級,卻也得比尋常藩屬的館驛寬敞——畢竟,韃靼的帳篷,從來比別人大。”
這話里的調侃讓阿魯臺松了口氣,他拍著大腿笑道:“陛下懂咱們!蒙古爺們的帳篷,就得敞亮!”
正說著,內侍匆匆進來稟報:“陛下,趙尚書和楊尚書派人回話,選在崇文門外,挨著瓦剌使館,地基已放線,比原計劃擴了兩丈。”
朱允烙點頭:“告訴他們,梁上要雕草原的狼圖騰,讓大汗看著親切。”
阿魯臺聞言,猛地站起身,這次不是單跪,而是雙手撫胸,行了個標準的蒙古禮:“朱允烙皇帝,阿魯臺服了。從今往后,飲馬河的炮,再也不會響了。”
朱允烙端起茶碗,與他隔空一敬:“好,我信大汗。明年春,我讓人送些稻種去漠北,文治帝當年試種過,在漠南能長。”
海棠花的香氣漫進殿內,落在兩人的茶碗里,漾起細小的漣漪。阿卜只俺望著父親舒展的眉頭,忽然覺得,這場從炮聲開始的會面,竟以稻種作結,比任何盟約都實在。
半個時辰后,阿魯臺父子跟著楊士奇去看新址。路過東華門時,見朱高煦和朱高燧正牽著馬候著,手里還拎著個食盒。
“大汗,”朱高燧打開食盒,里面是剛出爐的燒餅,夾著醬肉,“陛下說,這是北京城最好吃的,路上墊墊。”
阿魯臺拿起一個,咬得滿嘴流油,含糊道:“燕王的兒子,不光會趕車,還懂吃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拍著朱高煦的肩,“你那把弓,還能射穿三只黃羊不?”
朱高煦笑著揚了揚眉:“大汗要是有空,咱們去獵場試試?”
阿卜只俺望著這幕,忽然明白朱允烙的用意——讓朱棣的兒子來接,讓文治帝朱標的影子罩著,讓燒餅和稻種說話,比十萬雄兵更能讓人心安。
崇文門外的工地上,趙俊正指揮工匠們埋樁。楊浦拿著圖紙,指著狼圖騰的紋樣:“得雕得兇點,但眼睛要帶笑,像……像剛打完勝仗卻不傷人的狼。”
工匠們笑著應了,夯土的號子聲與遠處瓦剌使館的駝鈴聲混在一處,像支熱鬧的歌。
文華殿內,朱允烙望著輿圖上的崇文門,指尖劃過“韃靼使館”四個字。窗外的海棠花瓣落在圖上,蓋住了飲馬河的位置,仿佛在說,那些曾經的炮聲,都該化作如今的煙火氣了。
北京的晨光剛漫過崇文門,阿魯臺就捏著塊梨木牌站在街心發愣。木牌巴掌大,正面刻著“韃靼大汗阿魯臺”,背面是戶部的朱紅官印,邊緣還燙著行小字:“樂賢十五年春,通市專用”。
“這玩意兒……比狼皮符還管用?”他掂著木牌,對身旁的禮部吏員道。昨日在吏部登記時,小吏拿著毛筆勾了勾,姓名、性別、身份就全記在簿子上,比蒙古的羊皮賬冊省事多了。
“回大汗,”吏員笑得眉眼彎彎,“憑著這牌,您去順天府買綢緞不用繳稅,去通州倉看糧食不用通報,各地驛站見了這印,還得備上等馬奶酒。”
阿魯臺忽然笑了,把木牌塞進懷里貼著心口:“你們漢人做事,倒比搭帳篷還嚴實。”
沿街走了半里地,他忽然在片工地前駐足。議政館的梁柱已豎起,工匠們正往梁上雕狼圖騰,狼眼嵌著銅釘,在陽光下閃得像真的。瓦剌的工匠也在幫忙,脫歡的兒子也先正指揮人掛匾額,“韃靼使館”四個字漆得紅亮,竟比瓦剌使館的匾額還高半寸。
“楊浦尚書說,這叫‘客隨主便,卻不能失了體面’。”阿卜只俺指著匾額,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昨夜他去瓦剌使館喝酒,也先拍著他的肩說:“往后咱們在北平城,得比誰的皮毛賣得好,誰的馬奶酒更烈。”
阿魯臺望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半年前還在飲馬河對轟的炮口,如今竟成了并肩雕梁的手,這變化快得讓他恍惚,卻又踏實得像腳下的青石板。
回到驛館時,阿魯臺翻出個油布包,里面是塊風干的駝肉——那是他從漠北帶來的,原想在談判時扔給朱允烙顯威風,此刻卻覺得該換個用處。
“替我遞個話,”他對驛丞道,“我想去南京,給文治帝朱標掃掃墓。”
三日后,朱允烙的回復送到驛館。字跡沉穩:“先帝文治帝陵在紫金山,明孝陵旁邊,距北京千里,春寒路遠,恐勞大汗。若有心意,可在北平設香案遙祭。”
阿魯臺捏著信紙笑了。他懂這意思——明孝陵是明朝的根,哪能讓外人隨意去祭掃?但“遙祭”二字,已是給足了臉面。
“我明白。”他對傳旨太監道,“替我謝陛下。”
傍晚時分,驛館外傳來馬車聲。朱高熾穿著件月白錦袍,親自扶著車轅:“大汗,家父的陵寢在西山,今日天氣好,若不嫌棄,同去看看?”
阿魯臺望著這位燕王,忽然想起當年朱棣率騎兵踏過漠北草原的模樣。那時兩軍對壘,朱棣的銀甲在夕陽里像團火,卻在收兵時派人送來句話:“草原的草,和漢地的麥,本就該同季生。”
西山的朱棣陵前,松柏長得筆直。朱高熾擺上三碗馬奶酒,一碗敬天,一碗敬地,最后一碗灑在墓前:“爹,當年您總說,阿魯臺的父親是條漢子,就是脾氣犟。如今他來了,帶著和平來的。”
阿魯臺解下腰間的彎刀,輕輕放在碑前。刀鞘是鯊魚皮的,還是朱棣當年賜的:“老燕王,當年我父親搶了你的羊群,今日我還你一把刀。往后草原的羊,只換不搶了。”
風卷著松濤掠過陵前,朱高熾忽然笑了:“大汗知道嗎?陛下讓二弟三弟去守邊,就是想讓他們學學,刀該對著外敵,不該對著自家人。”
阿魯臺望著遠處的北平城,炊煙正從千家萬戶升起。他忽然明白,朱允烙不讓他去南京,卻讓朱高熾邀他來這里,是在說:過去的恩怨像這墓碑,得立著記著,但腳下的路,得往前邁。
回程時,阿魯臺把那塊梨木牌系在腰間。路過議政館,見工匠們正掛燈籠,紅綢子纏在狼圖騰上,倒像過年。脫歡站在門口招手,手里舉著張互市契:“大汗,咱們的第一批皮毛,明日就能運進北平城了!”
阿魯臺勒住馬,忽然對阿卜只俺道:“回去告訴部眾,把最烈的馬奶酒、最軟的狼皮都送來。咱們跟明朝的賬,得用綢緞和茶葉算,不能再用炮彈算了。”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與北平城的輪廓疊在一處。朱高熾望著那隊漸行漸遠的身影,忽然對隨從道:“把那碗馬奶酒的酒壺收著,明年此時,該讓阿魯臺嘗嘗北平的桂花釀。”
驛館的燈亮起來時,阿魯臺摩挲著朱棣的彎刀,刀鞘上的銅環叮當作響。阿卜只俺在整理明日的行程,賬簿上記著要去通州倉看新到的稻種——那是朱允烙答應送漠北的。
“這漢人皇帝,倒比草原的薩滿還會算。”阿魯臺忽然笑了,把木牌湊到燈前,戶部的朱印在光下泛著暖紅,像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南京東宮的柳絲抽了新綠,垂在窗欞上,掃得朱文坡案頭的《孫子兵法》沙沙響。他捏著狼毫,在“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批注旁又添了一行小字:“力戰者剛,不戰者柔,剛柔相濟,方為長久。”墨汁干透時,指節已泛白——這是他本月抄的第七遍,紙頁邊緣卷得像荷葉邊。
“殿下,該進藥了。”吳長安端著青瓷碗進來,藥香混著窗外的桃花氣漫進來。他見朱文坡盯著書頁發怔,碗沿在案上輕輕一磕,“北平傳來的信,說韃靼的商隊已進了崇文門,帶了三百匹良馬換茶葉。”
朱文坡抬眼,睫毛上還沾著墨星:“父皇用的,就是‘不戰’的法子。”他想起去年漠北炮戰的消息,父親沒動一兵一卒,只憑幾炮和一紙盟約,就讓阿魯臺的鐵騎收了鋒芒。那時他才懂,當年自己調兵逼宮有多蠢。
吳長安替他研墨,墨錠在硯臺里轉得平穩:“文治帝當年批注這句時,說‘止戈為武,百姓為天’。殿下如今悟了,比什么都強。”
朱文坡的指尖劃過“庶人朱文坡”的名帖——這是樂賢十二年被廢時,宗人府送來的,他一直壓在案底。三年了,案上的書換了又換,窗外的花謝了又開,他從寅時讀到丑時,把《洪武寶訓》抄得能背,可那“庶人”二字,像根刺,總在夜深人靜時扎得他心口發緊。
“吳公公,”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怕驚了桃花,“二弟三弟在北京,天天住在東宮,上月替父皇監國,吏部的考評說是‘謹守規矩’。”
吳長安的墨錠頓了頓:“陛下沒說立儲。”
“我知道。”朱文坡低下頭,狼毫在紙上洇出個小墨點,“可……總吊著,心里像有蟲子在爬。”他怕父親徹底忘了他,又怕父親記著他,更怕那兩個弟弟被冊立的消息傳來,像當年他被廢時那樣突然。
春風卷著柳絮撲進窗,落在他的素白袍上。他想起樂賢十二年那個一千四百人的人命在菜市口,自己被押上馬車時,朱文堂捧著件棉袍追出來,說“大哥天冷,披上”;朱文塵站在廊下,紅著眼圈沒敢說話。那時他只當是偽善,如今才懂,血脈里的牽絆,哪是“廢庶人”三個字能割斷的。
“文治帝廢允炆后,立了自己父皇。”吳長安把藥碗推到他面前,“老奴那時在太廟當差,見文治帝每日抄《孝經》,說‘儲君是國本,得慢慢挑,挑錯了,百姓要遭罪’。”
朱文坡望著碗里的藥汁,熱氣模糊了眉眼。他忽然抓起筆,在紙上寫:“兒臣朱文坡,愿以余生證‘悔’字。”墨跡透過紙背,印在底下的“庶人”名帖上,像要把那兩個字焐熱。
窗外的桃花落了片在紙上,粉白的瓣兒蓋著“悔”字,倒添了點活氣。朱文坡知道,這撓心的滋味還得熬,但至少此刻,案上的書、窗外的春、心里的悟,都是真的。
北京紫禁城養心殿的案頭的樟木箱里,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封家書。最上面那封的封泥都裂了,是樂賢十二年冬寫的,字里行間還帶著點不服氣,說“兒臣知錯,卻非全錯”。
朱文坡指尖劃過箱沿,箱底露出半截褪色的信箋——那是他去年寫的,只說“南京桃花開了,不知北平的柳如何”,連“請罪”二字都省了,卻仍石沉大海。
吳長安進來時,正見他對著空信封發怔。案上堆著剛裁好的宣紙,是準備寫今年第四封的,硯臺里的墨磨得太濃,黑得像化不開的夜。
“殿下,”老太監的聲音放得極輕,“皇后娘娘上月去皇陵了,許是沒來得及……”
“我知道。”朱文坡把信紙揉成團,紙角刮得掌心發麻。他何嘗不知,父皇不點頭,誰的信敢往南京送?母后的信早收了,弟弟們在北京謹守規矩,哪敢私通廢庶人?
燈影里,他忽然想起樂賢十二年離宮前夜,母后塞給他的玉牌,說“遇事憑這個找我”。如今玉牌被摩挲得發亮,卻連一句“安好”都傳不出去。
十二封信,十二片石沉大海的漣漪。他從最初的徹夜難眠,到后來對著空箱發愣,再到此刻提筆時的手抖——原來最磨人的不是責罵,是這無聲無息的空白,像要把人慢慢浸在涼水里,連掙扎都沒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