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君令錯,無數人遭殃,一步錯步步錯,所以,君不能錯,但可以認錯!
- 我是朱允烙,朱標的遺憾未來彌補
- 我是朱允烙
- 9791字
- 2025-08-13 07:55:58
寅時五刻的梆子聲撞破窗紙,東宮寢殿的殘燭猛地顫了顫。朱文坡坐在榻沿,指尖摳進金絲楠木床沿的紋路里——后半夜那陣細微的騷亂他聽得真切,是靴底蹭過磚縫的沙沙聲,是蒙汗藥潑灑的悶響,混著死士們被拖走時壓抑的嗚咽。更衣的老太監捧著蟒袍進來時,他盯著對方耳后新添的疤,突然想起昨夜父皇說“小聲點,別驚著太子”,喉間泛起酸澀的苦。
“王澤呢?”他摸向平日伺候更衣的小太監位置,空的。老太監垂著眼:“回殿下,王澤染了風寒,告假了。”這話在寂靜的殿里撞出回音,朱文坡攥著蟒袍的手猛地收緊——王澤是朱高燧安插的人,昨夜定是被錦衣衛順藤摸瓜了。他低頭看蟒袍,玄色底上的五爪蟒紋繡得極細,每片鱗甲都泛著珍珠光澤,那是母后江婉榮在他及冠時親手繡的,針腳里還藏著“守正”二字。如今觸之,卻像條扎手的蛇,提醒著他僭越的罪。
“母后繡這蟒袍時,可曾想過有朝一日,兒臣會穿著它去領罪?”朱文坡對著銅鏡喃喃,鏡中人臉色青白,眼底泛著血絲。他抬手理了理冠帶,玉簪扣入發間的剎那,突然想起去年冬至祭天,父皇將玉圭遞到他手中,說“社稷重擔,朕與你同擔”。那時陽光落在玉圭上,暖得像暖寶寶,如今卻冷得刺骨。
推開殿門時,晨風卷著槐花落了滿肩。東宮的連廊空得能聽見自己的靴底響,往常卯時就候在檐下的屬官們,此刻連朝服的影子都沒了。朱文坡望著太極門方向,突然笑出聲,笑聲驚飛了殿角的寒鴉:“往常這時候,張侍讀該舉著《貞觀政要》等我問策,王詹事該盯著我束帶可齊整……如今倒好,連只麻雀都不剩。”他伸手接住片墜落的槐花,花瓣上還凝著夜露,涼得刺骨——昨夜詔獄的血腥味,怕是連花也染上了。
走到月華門,朱漆柱上的銅鈴突然晃出清響。朱文坡盯著鈴上的“永綏”二字,想起這是父皇登基時親手掛的,那時他說“愿宗室永綏,天下永寧”。可如今,宗室的血卻要濺在這鈴下。“父皇,您掛這鈴時,可曾想過今日?”他伸手撥弄鈴舌,聲音啞得像生銹的鎖,“兒臣豬油蒙了心,把‘永綏’攪成了血泥。”
宣政殿的丹墀越來越近,朝臣們的朝服像片黑壓壓的海。朱文坡的腳步突然滯在階下——他的屬官位次里,十幾張交椅全空著,連印盒都沒留下。于謙站在文官首列,鏡片后的眼神掃過他時,帶著說不出的復雜。朱文坡深吸口氣,突然明白:昨夜那一千四百人的抓捕,連東宮的螞蟻都被篩了一遍,自己這太子,此刻不過是懸在刀刃上的冰,看著光鮮,實則一戳就碎。
“兒臣……”他剛要邁上丹墀,喉間突然哽住。昨夜父皇的話在耳邊響:“你是我的嫡長子,好好睡。”可腳下的青磚冷得沁骨,明民律的條文像條蛇纏上他的頸。他望著太和殿的鴟吻,突然想起七歲那年,父皇抱著他在御花園數星,說“坡兒,這天下的星,總有一顆是你的”。如今那星還在嗎?還是說,昨夜的火已經把它燒成了灰?
蟒袍的下擺掃過第三級臺階,朱文坡突然踉蹌了半步。他扶住漢白玉欄,指節泛白:“父皇啊父皇,您讓兒臣穿蟒袍來,是要留最后一絲體面,還是要讓兒臣親眼看著自己的根基被連根拔起?”身后的宮道空寂無聲,只有晨風卷著他的話,撞在宮墻上,碎成無數片回音。
丹墀頂端的太和殿門半開著,朱允烙的身影隱在暗處。朱文坡望著那抹明黃,突然懂了:昨夜的父子交心是真,今日的君儲有別也是真。他是君,掌生殺;自己是儲,犯了謀逆大罪——即便血脈相連,也逃不過天家的規矩。可那絲僥幸仍在心底鉆:父皇會不會看在十多年的情分上,網開一面?
“走啊……”他對著空蕩蕩的屬官位次輕聲說,像是說給那些消失的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走到殿上,便知是生是死,是廢是留。”每一步都踩得極重,仿佛要把愧疚、恐懼、僥幸,都碾進丹墀的磚縫里。陽光爬上他的蟒袍,金線繡的五爪蟒在晨光里扭曲,像條將死的龍,又像個永遠醒不了的夢。
太和殿的銅鶴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李公公尖細的唱喏刺破晨霧:“皇上駕到——”朱允烙的明黃常服掃過丹墀,目不斜視地走向龍椅,龍袍下擺掃過朱文坡腳邊時,帶起的風都透著疏離。朱文坡的膝蓋在朝服下繃得發僵,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像昨夜被拖走的死士們沉重的鎖鏈聲。
“戶部遞的漕運改良折,諸位議得如何?”朱允烙的手指叩在案上,聲音平穩得像結了冰的運河。戶部尚書夏原吉出列,捧著奏折的手微微發顫:“回陛下,江南漕船改廣式龍骨,可增運糧三成,但需征調廣東船匠,恐耽誤春耕。”朱允烙抬眼看向于謙:“于閣老怎么看?”于謙出列時袍角掃過地磚,發出細碎的響:“臣以為,可先調三百名老匠北上,春耕后再補調青壯,兩不耽誤。”皇帝頷首:“準了,著工部即刻擬文。”
朱文坡的靴底陷進金磚的紋路里,每聽一句議事,就覺得腳下的地又沉了一分。他望著殿外的日晷,指針正慢慢爬向辰時,往常這個時候,父皇會問他對朝政的看法,如今卻連眼角的余光都沒分給自己。
“兵部奏,宣府邊軍缺馬三千匹。”朱允烙翻過奏折,聲音里帶了點冷,“瓦剌剛在外交館立了馬市,為何還缺?”代兵部尚書張輔慌忙跪地:“回陛下,瓦剌商隊以劣馬充良,驗收時才發現……”“廢物!”朱允烙的龍椅扶手被拍得輕響,“著常繼祖帶神機營去馬市監驗,敢以次充好的,按《明民律》欺君論處!”
“兒臣若還是那個被倚重的太子,此刻該站出來請命去宣府吧?”朱文坡盯著地磚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晨光拉得扭曲,像極了唐史上李建成的畫像。他想起朱高燧說“太子就該爭”,如今才懂,爭來的不是權柄,是把自己釘在恥辱柱上的釘子。
“禮部奏,朝鮮世子求娶公主。”朱允烙的聲音緩了些,江婉榮的侄女恰好在備選之列。禮部尚書楊溥躬身:“臣已擬好婚儀,按文治年間舊制,陪嫁以絲綢、瓷器為主。”朱允烙搖頭:“加些新式的織布機,讓他們學學桑蠶之術,比送金銀有用。”
殿外的風突然大了,吹得檐角的銅鈴亂響。朱文坡的指尖在朝服袖里絞成一團,他想起自己私養的死士里,有個朝鮮籍的武士,昨夜定是被錦衣衛從地窖里拖走了。那武士總說“愿為太子效死”,如今卻成了詔獄里的一縷冤魂。
“都察院劾順天府尹貪墨河工銀。”朱允烙的聲音冷得像冰,“著錦衣衛抄家,贓銀發還河工,家人流放云南。”
“刑部奏,贛州匪患已平,首惡二十人處斬,從犯發往遼東為軍奴。”
五條議事一一落定,太和殿里靜得能聽見香灰落在爐底的輕響。朱文坡松了口氣,膝蓋的酸麻順著脊梁爬上來——父皇沒提昨夜的事,或許真如他說的“好好睡一覺”,要翻過這頁了。他甚至開始盤算,退朝后該去南宮給二叔請罪,問問當年他是如何熬過那漫長的囚禁。
“有事早奏,無事——”李公公的唱喏剛起個頭,就被朱允烙抬手打斷。皇帝的目光終于掃過群臣,最后落在朱文坡身上,那眼神里沒有怒意,只有種沉甸甸的疲憊:“諸位先等等。”
朱文坡的后頸猛地繃緊,剛松開的膝蓋又重重磕在磚上,發出悶響。他看見于謙的眉頭瞬間蹙起,常繼祖按在刀柄上的手緊了緊,連空氣都仿佛凝成了冰。
“昨夜東宮之事,想必諸位已有耳聞。”朱允烙從案下取出一卷明黃圣旨,卷軸上的龍紋在晨光里閃著刺目的光,“太子之錯,根源在朕。自古道‘子之錯,父之過’,朕這有份罪己詔,與諸位說說。”
于謙率先跪倒,朝服的廣袖鋪在金磚上,像只展翅的鶴:“陛下圣明,臣等惶恐!”百官跟著黑壓壓跪倒一片,只有朱文坡僵在原地,膝蓋像生了根——他看見父皇展開的圣旨上,第一行字赫然是:“罪己詔,朕朱允烙,愧對列祖列宗,然太子朱文坡,無需跪聽。”
“父皇這是……”朱文坡的喉間發緊,臉頰燒得像被炭火燙過。他想跪下,膝蓋卻像被無形的手按住,只能僵在原地,承受著百官投來的復雜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種無聲的審判,仿佛在說“你看,連皇上都要替你認罪”。
朱允烙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沒有激昂,只有種近乎自語的沉重:“朕自登基以來,自詡勤政,卻忘了教子。文坡七歲習《明民律》,朕只教他條文,未教他‘敬畏’二字;十二歲監國,朕只授他權柄,未授他‘克制’二字。他錯信奸佞,私養死士,朕這個做父親的,難辭其咎……”
朱文坡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在朝服上,洇出深色的點。他聽見父皇說“未教他敬畏”,突然想起十歲那年,自己偷拿了父皇的玉璽蓋在涂鴉上,父皇笑著說“坡兒有帝王氣”,那時的縱容,原是今日的禍根。
“朕治國十二余年,修運河,平邊患,卻沒修好東宮的規矩。讓藩王近太子,讓莠言亂視聽,是朕的疏忽……”朱允烙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吞咽什么,“即日起,朕減膳食,撤樂舞,于太廟守孝三日,以謝天下。”
圣旨上的字像活過來的蟲,鉆進朱文坡的眼里。通篇沒有提“謀逆”,沒有提“一千四百名死士”,甚至沒提朱高煦、朱高燧的名字,只把所有的錯都攬在“教子無方”四個字上。他望著父皇鬢角的白發,突然想起昨夜御書房里,父親撣他衣上塵土時的溫柔,原來那不是寬恕,是替他扛下了所有的罪。
“這不是罪己詔……”朱文坡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是父皇給兒臣的免死牌,是用他的圣德換的……”他的膝蓋突然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金磚的涼意透過朝服滲進來,凍得骨頭生疼。
朱允烙讀完最后一句“望天下共鑒朕心”,將圣旨輕輕放在案上。太和殿里死一般的靜,只有朱文坡壓抑的嗚咽聲,混著香灰落地的輕響,在空曠的大殿里反復回蕩。他終于明白,父皇那句“你是我的嫡長子”不是空話,是要用帝王的尊嚴,為他鋪一條回頭的路。可這條路太沉,壓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的腥甜。
太和殿的香灰簌簌落在金磚上,像誰在無聲地落淚。朱文坡剛松下去的脊背還沒來得及挺直,就見李公公又從案頭捧起一卷圣旨,明黃的卷軸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比剛才那卷罪己詔沉得像塊鐵。他喉間的氣突然哽住,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父皇說過“子之錯父之過”,可這第二道圣旨,絕不是來說父子情的。
“傳第二道旨。”朱允烙的聲音沒了剛才罪己詔里的沉緩,冷得像宣府的冬風。李公公展開圣旨的手在抖,念出的每個字都砸在大殿的金磚上,濺起血星子:“查東宮謀逆一案,涉案人等……”
朱文坡的耳朵突然嗡鳴起來,后面的話像隔著層水,聽得模糊又尖銳。他看見李公公的嘴唇在動,聽見“誅九族”三個字像冰錐扎進太陽穴——那是比謀逆者本人凌遲更狠的罪,要把祖宗三代、旁支遠親都連根拔起。
“東宮典膳房總管張祿,誅九族——”
第一個名字砸下來時,朱文坡猛地晃了晃。張祿是看著他長大的,去年他生辰,還偷偷在桂花糕里加了蜜,說“殿下讀書辛苦,該甜些”。那老頭的孫子才三歲,前日還在東宮院子里追蝴蝶,此刻卻要跟著爺爺赴黃泉。
“死士營統領趙虎,誅九族——”
趙虎是朱高燧塞給他的,可上個月他發高燒,是這糙漢子跪在雪地里求太醫院的人出診,膝蓋凍得紫黑。朱文坡那時還拍著他的肩說“將來給你記功”,如今卻要記他滿門抄斬的功。
“詹事府左春坊王顯,夷三族——”
“通州衛百戶劉成,夷三族——”
名字一個個滾出來,像串燒紅的烙鐵,燙得朱文坡眼前發黑。他突然想起昨夜被拖走的那些人,有替他抄書的小吏,有守夜時唱俚曲解悶的護衛,還有總在廊下打盹的老門房……他們的臉在眼前晃,每張臉上都帶著對“太子”的敬畏,如今卻要因為這兩個字,變成詔獄里的冤魂。
“其余一千三百七十八人,皆處極刑——”
李公公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把刀劃破了太和殿的寂靜。朱文坡的呼吸猛地停住,極刑……是凌遲,是腰斬,是那些《明民律》里寫著卻被他當故事看的酷刑。他突然想起自己私藏的那本《酷刑考》,當時只覺得插圖嚇人,此刻卻覺得那些刀、那些鋸,都架在了自己的心上。
“不……”他聽見自己發出像破風箱似的聲音,膝蓋一軟,重重砸在金磚上。這一跪比剛才罪己詔時重了十倍,震得他虎口發麻。他終于明白,父皇的罪己詔不是寬恕,是先替他擔下罪名,再用最狠的方式告訴他——你的錯,要這么多人來償。
“父皇!”朱文坡的聲音劈得像被撕裂的布,混著哭腔,“兒臣錯了!求父皇開恩!他們……他們只是聽了兒臣的話……”他想爬向龍椅,膝蓋在金磚上磨出刺啦的響,蟒袍的下擺被扯得變了形,“要殺就殺兒臣!凌遲兒臣吧!以解父皇只恨!兒臣一個人擔著!”
太和殿里靜得能聽見他牙齒打顫的聲音。百官都低著頭,于謙的袍角垂在地上,像塊浸了水的石頭,連最敢諫言的御史都把臉埋進朝服里。誰都知道,這時候求情,就是往皇帝的怒頭上澆油。
朱文坡的眼淚糊了滿臉,混著鼻涕往下淌,滴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突然覺得褲襠一熱,一股腥臊的暖流順著大腿往下淌——他竟嚇尿了。這羞恥感像盆冰水澆在他頭上,可比起那些人的命,這點羞恥又算得了什么?
“父皇……”他哭得喘不上氣,手指摳進磚縫里,血珠滲出來,“張祿的孫子還在吃奶……趙虎的老娘瞎了眼……他們不知道什么是謀逆啊!是兒臣騙他們說……說只是練軍防賊……”他語無倫次,像個被搶了糖的孩子,卻沒人來哄他,“您不是說……說宗室的刀該對著外賊嗎?他們不是外賊啊……”
朱允烙坐在龍椅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目光落在朱文坡淌著淚的臉上,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明民律,謀逆者,從者無赦。”他的聲音平得像死水,“他們跟著你,就該知道謀逆的下場。”
“是兒臣害了他們!”朱文坡猛地磕了個響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悶響,“兒臣不是人!兒臣豬狗不如!求父皇看在他們……看在他們也曾伺候過皇家的份上……給個全尸……求您了……”
他的哀求在大殿里回蕩,撞在梁柱上,碎成一片嗚咽。百官的肩膀都在微微發顫,卻沒人敢抬頭。于謙的手指緊緊攥著朝服的玉帶,指節泛白——他知道這求情無用,皇帝要的不是寬恕,是用這一千四百人的血,給太子刻一道永不磨滅的教訓。
朱文坡還在哭,哭聲里混著絕望的嗚咽。他想起昨夜那些被拖走的身影,想起他們看向自己時眼里的信任,突然覺得自己身上的蟒袍像用他們的血染成的,燙得他恨不得扒下來燒掉。可他知道,就算扒了蟒袍,那些人的命也回不來了。
“父皇……”他最后一次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和鼻涕,眼神渙散得像個瘋子,“您殺了兒臣吧……兒臣活著……比死還難受……”
太和殿的香突然滅了,李公公捧著第三道圣旨的手在抖,明黃卷軸上的龍紋像活了過來,鱗甲間淌著無形的血。朱允烙的聲音從龍椅上壓下來,砸在朱文坡的脊梁上,碎成冰碴:“傳第三道旨——”
朱文坡還癱在金磚上,褲襠的腥臊混著冷汗,在地上洇出更大的痕。他聽見“監斬”二字時,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像被捏住脖子的狼崽。“不……父皇……兒臣不敢……”他想往后縮,膝蓋卻在磚上磨出紅痕,“兒臣看不得……看不得血……”
“由不得你。”朱允烙的指尖叩在龍椅扶手上,節奏像劊子手的梆子,“一令一刀。你喊‘砍’,刀落;你不喊,旁人替你喊,替喊者,株連九族。若敢閉著眼躲,極刑變凌遲,多割三百刀。”
李公公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卻字字清晰:“太子朱文坡,著即赴西市監斬!刀刀見血,血濺衣袍,血沾肉身,直至一千四百人斬絕!”
朱文坡猛地抬頭,血絲爬滿眼白,像蛛網裹著的死魚。他看見父皇眼底的瘋狂,那不是憤怒,是淬了冰的教誨——要讓他親手把自己的罪,刻進骨頭里。“父皇!”他朝著龍椅磕頭,額頭撞得金磚悶響,“兒臣知錯了!兒臣愿被廢黜!愿去守皇陵!求您換個人……”
“換誰?”朱允烙突然笑了,笑聲里裹著鐵銹味,“換朱文堂?還是換朱文塵?讓他們替你看這血流成河?”他朝階下瞥了眼,朱文堂和朱文塵正被太監按著跪在那里,十八歲的老二臉色慘白,十六歲的老三攥著衣角發抖,“你們倆也去。”皇帝的聲音掃過兩個嫡子,“站在太子身邊看,看清楚了——君錯一步,便是這滿城的血!”
錦衣衛架起癱軟的朱文坡,他的蟒袍被扯得歪斜,五爪蟒像被剝了皮的蛇。路過丹墀時,他看見于謙站在文官列里,袍角沾著晨露,卻始終垂著眼,鏡片后的光比刀還冷。“于大人……救我……”朱文坡的指甲摳進老首輔的朝服,卻被對方猛地甩開,于謙的聲音比殿角的銅鈴還沉:“太子,領旨吧。”
西市的刑場早圍滿了禁軍,黑甲閃閃,像圈鐵打的墳。刑臺搭得老高,十三級臺階,每級都鋪著浸過鹽水的白氈,據說這樣血滲得深,洗不凈。一千四百個死囚被鐵鏈串著,像掛在架子上的豬,有哭的,有罵的,有癱成泥的,看見朱文坡被押來時,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嘶吼:“太子!你也有今日!”
朱文坡的腿一軟,差點從臺階滾下去。錦衣衛死死架著他的胳膊,將他按在監斬官的座椅上。座椅是特制的,冰冷的鐵圈扣住他的腰,讓他動彈不得。西曬的太陽正好照在刑臺上,把死囚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無數只手在抓他的腳。
第一個被押上來的是趙虎。昔日能開三石弓的漢子,此刻被鐵鏈鎖著琵琶骨,手腕粗的鐵鐐在地上拖出火星。他看見朱文坡時,突然笑了,血沫從嘴角淌出來:“殿下,還記得上個月您說……要給俺請功嗎?”
朱文坡的牙齒咬得咯咯響,鐵圈勒進肉里,疼得他發顫。劊子手的鬼頭刀在陽光下晃,亮得刺眼。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砍!”旁邊的錦衣衛低聲催促,手按在刀柄上——那是在警告,再不開口,就要按“株連九族”的規矩辦。
“砍……”朱文坡的聲音比蚊子還小,卻清晰地飄進劊子手耳朵里。刀光閃過的瞬間,他猛地想閉眼,卻被身后的太監用硬紙板撐開眼皮,鐵條硌得眼眶生疼。“噗嗤”一聲,熱血濺在他臉上,燙得像火。趙虎的人頭滾到他腳邊,眼睛還圓睜著,映出他慘白的臉。
“啊——!”朱文坡的慘叫撕破刑場,卻被更密集的鐵鏈聲蓋過。第二個人被押上來,是詹事府的王顯,昔日總勸他“讀經修身”的老儒,此刻頭發散亂,嘴里念叨著“君使臣以禮”。朱文坡看著他頸間的白須,突然想起小時候這老頭總偷偷塞糖給他。
“砍……”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衣領里,黏得像膠水。刀落時,又是一片血雨,濺在他的蟒袍上,玄色底的五爪蟒被染成紅的,像從地獄爬出來的怪物。
一個,兩個,三個……太陽爬到頭頂時,白氈已變成黑紅,血順著臺階往下淌,在刑場積成小小的溪。朱文坡的臉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衣袍濕透,貼在身上,腥氣鉆進鼻孔,讓他一陣陣反胃。他想嘔吐,卻被鐵圈勒著吐不出來,只能干嘔著,眼淚混著血往下掉。
朱文堂和朱文塵站在他身后,老二用袖子擋著臉,卻被太監扯下來,老三嚇得直哭,卻不敢發出聲音。血偶爾濺到他們鞋上,十六歲的孩子突然明白,大哥身上的蟒袍,原是用無數人的命染成的。
到第七十八個時,朱文坡的嗓子啞了,喊不出“砍”字。劊子手的刀懸在半空,刑場突然靜得可怕。身后的錦衣衛按緊刀柄,鐵鏈聲嘩啦啦響——再不開口,就要算“旁人替喊”。朱文坡看著死囚頸間的青筋,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砍——!”
聲音破了,像被撕裂的布,卻讓刀穩穩落下。熱血再次撲滿臉,他聞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突然覺得這就是自己該得的報應。那些被他蠱惑的人,那些被他利用的信任,終究要他親手送葬。
日頭偏西時,刑臺上的尸體堆成了山。朱文坡的眼皮被紙板撐得生疼,眼球干澀得像要裂開。他數不清喊了多少聲“砍”,只知道每喊一次,心里就有塊東西碎掉,最后只剩下空殼,被血泡得發脹。
“最后一個。”錦衣衛低聲提醒,推上來的是張祿。老頭被打得不成樣子,卻還挺著腰,看見朱文坡時,渾濁的眼里突然有了光。“殿下……”他的聲音像漏風的風箱,“老奴不怪您……老奴孫子……托人照看著呢……”
朱文坡的眼淚突然決堤,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淌。他想起那三歲的娃娃,前日還在懷里搶桂花糕,此刻卻要變成無家可歸的孤兒。“張祿……”他的聲音軟得像泥,“是我害了你……是我……”
“殿下,看著。”身后的太監突然用鐵鉗夾住他的眼皮,力道大得像要扯下來,“皇上有旨,最后一個,不許躲。躲超過十秒,加罰十分鐘,讓他們慢慢死。”
劊子手的刀舉得老高,陽光順著刀刃滑下來,照在張祿的頸間。朱文坡的眼皮被夾得生疼,視線卻死死釘在那處。“砍——”他的聲音突然不抖了,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血濺上來時,他甚至沒眨一下眼,任由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流進嘴里,腥甜得像那年生辰的桂花糕。
刀落的瞬間,朱文堂突然哭出了聲,被朱文塵死死捂住嘴。兩個孩子看著大哥身上的血,看著他臉上凝固的表情,突然懂了父皇的用意——這不是刑罰,是凌遲,凌遲的不是死囚,是太子心里最后一點僥幸。
夕陽把刑場染成橘紅色,一千四百具尸體在血水里泡著,像開敗的花。朱文坡被鐵鏈鎖著,還坐在監斬椅上,血從發梢滴到地上,連成線。他看著遠處的宮墻,突然笑了,笑聲嘶啞,混著血腥味飄向天際。
錦衣衛來解鐵圈時,發現他的手緊緊攥著,掰開一看,掌心里是塊被血浸透的桂花糕碎屑——那是張祿今早偷偷塞給他的,還帶著蜜甜的余溫。
李公公捧著第四道圣旨踏下丹墀時,靴底碾過朱文坡滴落的血珠,在金磚上拖出暗紅的痕。“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尖細的唱喏刺破太和殿的死寂,朱文坡僵在原地,血袍的腥氣順著鼻腔鉆進肺里,那是張祿等人的血,此刻正與他的汗混在一起,在衣料上凝成黑褐的痂。
“太子朱文坡,謀逆亂政,罪無可赦,廢為庶人,即刻遷往陪都南京。”李公公的聲音像刮過鐵銹的刀,“非朕新詔,永不得離南京城半步,不得返京。所著血袍,十日之內不得更換。入南京皇宮東宮軟禁,每日辰時起,抄錄《洪武太子起居注》《文治朝儲君錄》,由南京宗人府監事,漏一字,笞二十。”
“庶人……”朱文坡喃喃重復,這兩個字比監斬臺上的砍刀更重,壓得他喉間發腥。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里還嵌著刑場的血泥,那雙手曾握過太子印璽,如今卻連攥緊拳頭的力氣都沒有。身旁的錦衣衛上前卸他的冠帶,玉簪落地時碎成三瓣,像極了他此刻的命。
“父皇是要讓兒臣……學二叔嗎?”他望著龍椅上的朱允烙,那人始終沒看他,只對著于謙交代南京防務。文治六年,朱允炆也是這樣被廢,從太子貶為藩王,如今自己連藩王都不如,成了個戴罪的庶人。血袍貼在背上,黏膩得像層痂,十日不換……是要讓這血腥味刻進骨頭里,提醒他親手葬送的性命。
押解的馬車停在午門外,車輪裹著刑場的血泥,碾過門檻時發出咯吱的響。朱文坡被推上車,血袍的下擺掃過車板,留下蜿蜒的紅痕。他掀起車簾,看見朱文堂和朱文塵站在宮墻下,兩個弟弟的臉白得像紙,眼神里沒有快意,只有驚懼——父皇是要讓他們看著,走錯一步的下場。
“大哥……”朱文堂突然追上來,塞給他一卷書,是《文治朝儲君錄》的抄本,“父皇說……讓你好好看二叔和他當年的事。”朱文坡捏著書脊,指尖觸到“文治六年廢儲”幾個字,突然想起朱允炆在南宮說的“權力是燒紅的炭”,原來這炭不僅燒手,還能把整個人燒成灰燼。
馬車駛出北京城時,日頭正烈,血袍被曬得發硬,腥氣引來路邊的野狗。朱文坡縮在角落,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柳樹,想起幼時父皇教他折柳,說“柳能活,人也該懂回頭”。可他回不了頭了,南京的東宮在等著他,那里有洪武太子的誡碑,有朱允炆住過的偏殿,還有等著他抄錄的史書——字字都是巴掌,要扇醒他這糊涂蟲。
“洪武太子朱標,文治太子朱允炆之后變成的自己父皇的妄動……父皇是要讓兒臣看,什么樣的太子才配坐那位置。”他摸著血袍上凝結的血塊,像摸著那些死去的冤魂,“張祿、趙虎……你們的血,要陪我走這一路了。”
馬車過黃河時,雨下了起來,血袍被淋得發軟,腥氣順著車縫往外滲。朱文坡望著渾濁的河水,突然笑了,笑聲混著雨聲,像哭又像嚎。他知道,南京的東宮不是歸宿,是父皇為他建的囚籠,籠壁上寫滿“教訓”二字,要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讓他記住這場血流成河的錯。
長樂宮的窗紙被日頭曬得發脆,江婉榮捏著針的手停在繡繃上,絲線在“麒麟送子”的紋樣上懸了半寸,遲遲不肯落下。案上的《文治起居注》翻開著,朱文坡被廢那頁的墨跡洇了水痕,是她昨夜哭濕的——那年她和允烙結婚的日子,親眼見朱元璋擲玉璽于地,說“吾兒錯在分不清家與國”。
“娘娘,東宮來的人說,庶人朱文坡已穿血袍上了船。”貼身宮女的聲音發顫,捧著的鎏金盆里,剛絞好的帕子還冒著熱氣。江婉榮沒回頭,指尖劃過繡繃上麒麟的眼睛,那珠子本該用東珠,她卻換了硨磲,像極了文治六年朱允炆被押出東宮時,眼里蒙的那層水霧。
“去把文治帝賜的那對玉牌取來。”她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磨過砂。那是兩塊和田玉,刻著“嫡”與“國”,當年朱標笑著說“太子妃持此,當知孰重”。玉牌觸到手心時,涼得刺骨,她想起朱文坡三歲抓周,繞開金印撲向她懷里的繡繃,那時他肉乎乎的手攥著絲線,說“要給娘親繡江山”。
回想起窗外傳來幼童的笑,是朱文堂和朱文塵在廊下追蝴蝶。江婉榮撩開窗簾一角,見次子捧著《洪武太子訓》,三子舉著木劍喊“護駕”,忽然想起朱允烙昨夜在御書房說的話:“婉榮,咱們不能讓樂賢朝的血白流。”
她將玉牌按在《文治起居注》上,朱文坡被廢的記載與“嫡”字重疊。“我的坡兒啊,”她對著空殿喃喃,淚珠砸在玉牌上,“娘不是不愛你,是皇家的嫡子,從來就不光是娘的兒。”案上的繡繃晃了晃,麒麟的爪子終究沒能繡完,倒像只按住江山的手,穩得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