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湖畔的“淨心之試”,帶給鄭佩儀的並非立竿見影的力量提升,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內在的疲憊與澄澈交織的奇異狀態。身體極度睏乏,每一寸肌肉都在訴說著抗議,手臂的傷口在經過簡單清洗和重新上藥後,依舊傳來陣陣鈍痛。但她的心,卻彷彿被那冰冷的湖水和艱辛的勞作洗滌過一般,褪去了許多焦躁與不安,變得更加沉靜和堅韌。她隱約感覺到,雲霓那最後一瞥,並非毫無意義。一種無形的、極其微妙的聯繫,似乎在她與那高傲的靈獸之間建立了起來,雖然脆弱得如同蛛絲,卻真實存在。回到臨時居所,她幾乎是倒頭便睡,沉入無夢的深度睡眠,讓身體與精神都得到最徹底的休息。三小古曼童守在她床邊,感應到阿娘氣息變得平穩,也安心地蜷縮起來,身上的光澤似乎都恢復了幾分。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翌日黃昏,當她從沉睡中醒來,感覺精力恢復了大半,正準備打坐調息,進一步驅逐手臂殘餘邪氣時,一股無形卻浩蕩的力量毫無預兆地降臨了。並非攻擊,而是一種溫和卻不容抗拒的牽引。她只覺眼前景物猛地一花,書桌、油燈、牆壁…所有一切都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劇烈晃動、扭曲,旋即破碎、消散!周圍不再是熟悉的房間,而是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被濃厚白霧所籠罩的奇異空間。腳下並非實地,而是一種柔軟卻承托著她的虛無。白霧翻湧,阻隔了所有視線,萬籟俱寂,只有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耳邊放大。是幻術?還是…某種更高層次的精神牽引?鄭佩儀瞬間警惕起來,降頭師的本能讓她立刻凝神戒備,靈覺如同觸鬚般向四周探出,卻如同泥牛入海,感知不到任何邊界與實體。就在她試圖辨明方向之時,前方的濃霧忽然劇烈翻滾起來,如同舞臺的幕布緩緩拉開。霧氣中,景象逐漸清晰——她看到年幼的自己,瑟縮在陰暗的角落,看著師尊手持刻滿詭異符文的骨針,在一具小小的、冰冷的屍體上進行著某種儀式。周圍環繞著其他師兄弟,眼神或狂熱,或麻木。那是她第一次接觸到降頭術中關於“靈童”煉製的殘酷部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恐懼與強烈的排斥感淹沒了她。一個聲音在她耳邊低語:“看,這就是你力量的根源…骯髒、殘忍…你與那些邪魔,有何區別?”(對自身力量正邪的疑慮)景象驟然破碎,重組。她看到林啟強那張總是帶著譏誚笑容的臉,在雷光與邪氣交織中變得模糊不清。時而他為救她而被屍傀抓傷,手臂鮮血淋漓;時而他眼中閃過暴戾的金紫色光芒,瞬間湮滅無數行屍,氣息恐怖非人;時而又是他靠在陰暗巷口,懶洋洋拋著銀元,眼神卻複雜難明。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擔憂、警惕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牽掛的情緒擾亂了她的心湖。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動搖了?為一個來歷不明、亦正亦邪的男人?你的道心,僅此而已?”(對複雜情感的困惑)白霧再次翻湧,畫面又變。她看到華埠街頭無數驚惶失措的面孔,看到金佛泣血、信眾瘋魔的慘狀,看到阿南師吐血倒地,看到曾炳九焦頭爛額地應對各方壓力。沉重的責任感如同山嶽般壓在她肩上。聲音變得更加尖銳:“你能做什麼?你護得住誰?一次僥倖的成功,就以為自己能扛起這一切?癡人說夢!放棄吧,獨善其身或許還能活下去…”(對自身能力與責任的懷疑)幻境一幕接一幕,精準地挖掘出她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恐懼、動搖與弱點。那些被刻意壓抑、不願直面的情緒被無限放大,如同無數雙冰冷的手,要將她拖入自我懷疑與絕望的深淵。鄭佩儀的呼吸變得急促,臉色蒼白,額頭沁出冷汗。她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顫慄和冰冷。這些幻象太過真實,直擊要害!她幾乎要沉溺其中,被那些負面的情緒吞噬。就在意識即將被淹沒的邊緣,落星湖畔的畫面猛地閃過腦?!涞暮?、污濁的淤泥、手臂的刺痛、還有那份憑藉雙手堅持到最後、引動淨泉後的平靜與成就感。“外力皆虛妄,唯淨心可通靈…”“欲求其助,先證己道…”古籍上的字句與師尊、阿南師的教誨如同驚雷般在她心中炸響!這幻境,同樣是考驗!是雲霓的第二試!考驗的不是她的力量,而是她的“道心”!看她是否會迷失在自身的恐懼與動搖之中!一念通明,雜念頓消!她猛地抬起頭,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瞬間重新凝聚,變得銳利而堅定。任由那些幻象如何在眼前變幻,任由那耳邊的低語如何誘惑嘲諷,她的內心卻如同風暴中心,逐漸歸於平靜。“我的力量,源自傳承,卻由我心駕馭!”她對著幻象中那個恐懼的小女孩朗聲道,聲音清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我選擇以之濟世,守護該守護之人,此心不移,何來骯髒?!”幻象中的小女孩身影微微一顫,逐漸模糊。她轉向林啟強那模糊的身影,眼神複雜卻清澈:“他的確亦正亦邪,來歷成謎。但他救我是真,並肩作戰是真。疑慮當有,卻不該成為蒙蔽我判斷的障礙。是敵是友,時間自會證明。而現在,他並非我的敵人!”(情感依舊複雜,但不再困惑其本心)林啟強的身影在霧氣中晃動了一下,沒有消散,卻也不再帶來那麼強烈的情緒波動。最後,她看向那無數驚惶的面孔和沉重的責任,深吸一口氣,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能力或有不及,責任卻不容推卸!阿南師倒下了,曾組長在支撐,探靈組每一個人都在努力!我從未想過以一己之力扛起所有,但我會盡我所能,在我該在的位置上,做到極致!能救一人便是一人,能淨一寸便是一寸!這便是我的‘道’!”話音落下,最後的幻象轟然破碎!周圍無盡的白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那無處不在的低語也戛然而止。鄭佩儀發現自己依舊盤膝坐在房間的床鋪上,油燈如豆,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但她急促的呼吸、額角的冷汗以及內心那經歷劇烈衝擊後的平靜與通透,都明確無誤地告訴她,那絕非夢境。她成功突破了幻境。幾乎在同時,她感覺到一股清涼純淨的氣息,如同微風般拂過她的身體,最終在她手臂那依舊隱隱作痛的傷口處盤旋了片刻。傷口處那頑固的陰毒之氣,竟在這股氣息的拂照下,如同陽光下的積雪,迅速消融了大半,只剩下表淺的皮肉傷還需時日癒合!這是雲霓的認可,也是饋贈。鄭佩儀長長地、徹底地吁出了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眸中光華內蘊,較之以往,更多了一份風雨過後的沉穩與堅定。這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佩儀姐?你醒了嗎?”是林曉薇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剛才…我好像感覺到你這邊有很強的能量波動,你沒事吧?”鄭佩儀起身開門,看到林曉薇正站在門外,手裡還拿著幾張新畫好的符籙?!拔覜]事。”鄭佩儀搖搖頭,語氣平靜,“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绷謺赞弊屑毧戳丝此哪樕m然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有神,不像是受傷的樣子,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又興奮地壓低聲音:“對了,佩儀姐,我剛從雅人哥那邊過來,他好像從那些邪器碎片裡分析出了一點特別的東西,關於能量流向的…他說可能需要你過去一起看看?!编嵟鍍x心中一動,點了點頭:“好,我這就過去?!笨磥恚黄苾刃牡拿哉厢?,外界的線索也開始顯現了。
作者努力碼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