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梅在老郵局的柜臺后蓋上第一百枚郵戳時,夕陽正把玻璃窗染成琥珀色。油墨在信封上暈開的“平安鎮”三個字,邊緣的槐花紋路被陽光照得格外清晰,像從1998年的時光里直接拓下來的。柜臺前的長椅上,丫蛋正趴在木桌上寫家書,鉛筆在信紙上畫了個舉風車的小人,收信人寫著“省城的表哥”,郵票是她自己用糖紙做的,上面貼著片新鮮的槐樹葉。
“老鄭頭說,貼樹葉的信不會迷路。”老李頭端來兩杯槐花茶,瓷杯沿還留著圈淡淡的茶漬,是父親當年常用的那套,“他年輕時總愛在給你娘的信里夾樹葉,說‘平安鎮的風認識每片葉子,會把念想送到’。”
鄭曉梅的指尖撫過瓷杯上的裂紋,是1998年她摔碎后,父親用銅絲一點點箍起來的,銅絲的紋路盤成槐花的形狀,像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疤,卻也成了最溫柔的補丁。她想起那年在郵局門口,自己賭氣把杯子摔在青石板上,父親沒罵她,只是蹲在碎片旁說“碎了也能修好,就像日子”,當時她不懂,現在才明白,那些被歲月摔碎的時光,真的能被愛一點點拼回來。
王大錘在檔案室的角落里發現個鐵盒,里面裝著1998年的郵戳印樣,每張紙上都蓋著密密麻麻的“平安鎮”,邊緣的槐花圖案卻枚枚不同。“你爹當年總說,每天的槐花長得都不一樣,郵戳也該有自己的脾氣。”老李頭翻著印樣,突然指著其中一張,“這是你走那天蓋的,他蓋了整整一百遍,說‘多蓋幾遍,梅梅就能聞到家里的味道’。”
印樣上的油墨早已干涸,卻依舊能看出蓋戳時的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紙都戳破了。鄭曉梅想起1998年深秋收到的那封空信封,里面只有片揉碎的槐樹葉,信封上的郵戳模糊得幾乎看不清,當時以為是郵遞員的疏忽,現在才明白,那是父親蓋了太多遍,把所有的不舍都揉進了油墨里。
林小滿正在整理新收到的信件,突然指著封寄往XZ的信笑出聲。信封上貼著全套“平安鎮紀念郵票”,郵票邊緣用紅筆描了圈,像給風景鑲了道金邊。“是趙大姐寄給她兒子的,”林小滿指著郵票旁的小字,“她說‘讓孩子看看家鄉的模樣,就像沒離開過’。”
鄭曉梅拿起那封信,在郵戳盒里蘸了點新磨的油墨,穩穩地按下去。“平安鎮”三個字在XZ的地址旁格外醒目,邊緣的槐花與郵票上的老磨坊、鐘樓漸漸呼應,像幅被郵寄的拼圖。她想起2010年在劇團收到的明信片,背面是布達拉宮,正面卻貼著張“平安鎮”郵票,當時以為是巧合,現在才看清,郵票背后有父親的筆跡:“梅梅走到哪,家就跟到哪”。
柜臺外的老郵筒突然“哐當”響了一聲,是孫大爺把封信塞了進去。信封上寫著“寄往天堂鄭母收”,郵票是鄭曉梅新打的銅質郵票,圖案是母親年輕時在槐樹下的模樣。“老鄭頭今早說,該給你娘寫封信了,說‘梅梅回來了,讓她放心’。”孫大爺擦了擦眼角,“他自己寫不了,就讓我代筆,說‘你娘認識我的字’。”
鄭曉梅把信從郵筒里取出來,輕輕拆開。信紙是用銅匠鋪的包裝紙寫的,上面畫著幅簡筆畫:鄭明遠推著輪椅,鄭曉梅舉著銅風車,兩人站在老槐樹下,天上飄著片槐樹葉,葉梗上系著根線,線的另一頭拴著顆橘子糖,旁邊寫著:“他娘,梅梅回來了,咱家的糖罐又滿了。”
淚水滴在畫紙上,暈開了墨跡。鄭曉梅想起母親信里的最后一句:“明遠,若我先走,替我多看看梅梅,告訴她,娘的眼睛變成了天上的槐花,永遠照著她回家的路。”現在她終于明白,那些年落在郵戳上的陽光、沾在信封上的槐花瓣、藏在郵票里的銅屑,都是母親的目光,從未離開過。
王大錘的手機響了,是護工發來的視頻。鄭明遠正坐在輪椅上,手里舉著張郵戳印樣,對著陽光看,嘴里反復念叨著“槐花”。護工說,老人今早把所有的印樣都攤在床單上,像在檢閱支沉默的隊伍,看到1998年10月12日那張時,突然哭了,眼淚打濕了“平安鎮”三個字。
“咱們去給爹讀信吧。”鄭曉梅把那封寄往天堂的信折成紙風車,舉在手里往養老院走。風一吹,紙風車轉起來,畫里的銅風車、橘子糖、槐樹葉都跟著轉動,像個流動的家。王大錘和林小滿跟在后面,看見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與老郵局的輪廓漸漸重合,像枚被時光蓋下的郵戳,永遠印在了平安鎮的土地上。
到養老院時,鄭明遠正望著窗外的晚霞出神。天邊的云彩紅得像熔爐里的銅水,形狀竟像極了老郵局的屋頂。鄭曉梅蹲在父親膝前,把紙風車放在他掌心,輕聲念起孫大爺代寫的信:“他娘,今天梅梅在郵局蓋了新郵戳,槐花的紋路比當年的還好看……”
老人的手指突然動了動,緊緊攥住紙風車的軸。鄭曉梅看見他眼角滾下滴淚,落在“平安鎮”的印樣上,暈開個小小的圈,像給歲月蓋了枚溫柔的郵戳。
夜幕降臨時,老郵局的燈亮了。鄭曉梅把今天蓋的第一百枚郵戳印樣貼在墻上,旁邊是父親1998年的印樣,兩枚“平安鎮”在燈光下遙遙相望,邊緣的槐花圖案竟完美地拼在了一起。她知道,從今天起,這面墻會慢慢貼滿新的印樣,每枚都帶著不同的槐花,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家的方向。
風從郵局的門縫里鉆進來,吹動了柜臺上的信紙。鄭曉梅望著墻上的郵戳,突然明白父親為什么總說“郵戳是時光的印章”,那些蓋在信封上的印記,其實是蓋在歲月上的,把所有的等待與重逢、離別與歸來,都封進了平安鎮的春秋里,永遠不會褪色。
小松鼠這時叼來顆松果,放在郵戳盒旁。松果的鱗片上,刻著個極小的郵戳圖案,是丫蛋白天用指甲摳的。鄭曉梅笑著摸了摸它的尾巴,在今天的印樣背面,輕輕寫下:“爹,今天的槐花,和1998年的一樣香。”
窗外的銅風鈴響了,“叮咚”聲漫過老郵局的屋頂,與遠處的鐘樓鐘聲、磨坊風車的旋律合在一起,像支被郵戳蓋過的歌謠,在平安鎮的夜色里,輕輕流淌向所有被思念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