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槐花樹下的舊相冊
- 烏龍偵探社
- 謖漫
- 1965字
- 2025-08-22 21:00:00
鄭曉梅在養老院的儲藏室找到那只樟木箱時,樟木的香氣正順著門縫往外漫。箱子上了把黃銅鎖,鎖孔是朵半開的槐花,她用父親留下的銅印章輕輕一旋,“咔噠”一聲,鎖舌縮回的瞬間,二十多年的光陰仿佛隨著箱蓋的開啟,嘩啦啦傾瀉出來。
最上面鋪著塊藍布衫,是父親鄭明遠常穿的那件,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沾著點洗不掉的銅屑——是修鐘時蹭上的。鄭曉梅把臉埋進布衫,樟木香氣里混著淡淡的機油味,像父親站在鐘樓前的味道,讓她突然想起1998年深秋,父親就是穿著這件藍布衫,在郵局門口目送她離開,風掀起衣角時,露出里面別著的銅制小風車徽章。
“這相冊是你娘的嫁妝。”護工大姐端來盆溫水,看見鄭曉梅手里的紅綢相冊,突然嘆了口氣,“老鄭頭每天都要翻一遍,翻到你小時候的照片,能對著笑一下午。”
相冊的封面上繡著朵褪色的槐花,翻開第一頁,是1983年的黑白照片:鄭明遠穿著郵電局的制服,抱著襁褓里的鄭曉梅,妻子站在旁邊,手里舉著張剛蓋好郵戳的信封。照片邊緣有處水漬,是多年前的眼淚洇的,鄭曉梅認出是母親“意外”去世那天,父親抱著相冊哭了整夜留下的。
王大錘的指尖劃過1990年的照片:六歲的鄭曉梅舉著支槐花,站在郵局的老槐樹下,父親蹲在旁邊,手里拿著顆橘子糖,正要往她嘴里塞。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梅梅第一次自己摘槐花,說要給娘做糖包。”字跡被歲月浸得發藍,卻依舊能看出筆鋒里的溫柔。
“這張是你偷拆郵票那天拍的。”林小滿指著1998年3月15日的照片,畫面里的鄭曉梅噘著嘴,手背還紅著——是被父親用戒尺敲過的痕跡,而父親正背著她,往郵冊里貼那張被拆的首日封,嘴角卻藏著笑意。“老鄭頭說,那天罰你抄郵票編號,其實是怕你哭,找個由頭讓你在他身邊多待會兒。”
鄭曉梅的眼淚滴在照片上,暈開了父親的衣角。她想起那天晚上,父親悄悄走進她的房間,往她枕頭下塞了顆橘子糖,糖紙里裹著張紙條:“梅梅,郵票可以再買,我的女兒不能委屈。”當時她以為父親不知道自己在裝睡,現在才看清,照片里父親的鞋跟沾著她房間門口的槐樹葉。
相冊的夾層里藏著張泛黃的節目單,是2005年省城劇團的演出海報,鄭曉梅的名字印在主角位置。海報邊緣有圈淺淺的牙印——是父親看演出時太緊張,無意識咬出來的。王大錘突然發現,海報背面貼著張汽車站的票根,日期正是演出當天,發車時間是凌晨四點,到站時間是深夜十一點——父親為了看她一場演出,坐了八個小時的長途汽車,連軸轉了二十多個小時。
“老鄭頭總說,梅梅在臺上唱《平安謠》時,調子像極了她娘。”護工大姐遞來塊手帕,“有次看完演出,他在后臺門口站到天亮,就為了撿你掉的根頭繩,回來用紅布包著,藏在這個相冊里。”
鄭曉梅果然在相冊最后一頁找到個紅布小包,打開時,根褪色的紅頭繩滾出來,上面還纏著根細小的發絲——是她當年留的馬尾辮。小包里還裹著張便簽,是父親的筆跡:“梅梅的頭繩,像她娘的那根,紅得喜慶。”
樟木箱的底層壓著件小小的水袖,是鄭曉梅在劇團第一次擔綱主角時穿的。袖口繡著朵槐花,針腳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繡的。王大錘指著槐花的花蕊,那里藏著個極小的“家”字——是父親后來用金線補繡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你爹去年還念叨,說要把這件水袖改成你的尺寸,”護工大姐擦了擦眼角,“他說梅梅總有一天會回來,穿著自己繡的水袖,在平安鎮的老槐樹下唱《平安謠》。”
鄭曉梅突然站起身,把水袖往身上比劃。雖然有些緊,卻意外地合身。她走到窗邊,看見父親正坐在老槐樹下,被護工推著曬太陽,膝頭放著本翻開的相冊,正好是她舉著銅風車的那張。
“爹,我給你唱段《平安謠》吧。”她走到父親身邊,輕輕唱起那首刻在骨子里的調子。唱到“槐花落在風車下”時,鄭明遠突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絲光亮,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打著拍子,和二十多年前教她唱歌時一模一樣。
風從槐樹葉間鉆過,吹起鄭曉梅的水袖,像只展翅的蝴蝶。王大錘的手機鏡頭對著這一幕,屏幕里的畫面漸漸和相冊里的老照片重合:1990年舉著槐花的小姑娘,2024年穿著水袖的鄭曉梅,中間是始終笑著的父親,背景里的老槐樹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卻始終站在那里,像個沉默的見證者。
林小滿把相冊放進樟木箱,重新鎖好。鄭曉梅卻把那件藍布衫披在父親肩上,把紅頭繩系在他輪椅的扶手上。“爹,以后我每天都來給你唱《平安謠》,”她蹲在父親膝前,握住那雙枯瘦的手,“就像小時候你教我那樣。”
老人的手指突然用力,緊緊攥住她的手。陽光穿過槐花的縫隙,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鄭曉梅知道,從今天起,這本相冊里的故事不再是回憶,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在——她和父親,終于在時光的褶皺里,找到了彼此的坐標。
小松鼠這時叼來顆橘子糖,放在相冊上。糖紙在風里輕輕轉著,圖案里的小偵探舉著放大鏡,鏡片里映出的,正是此刻老槐樹下的畫面:穿水袖的女兒,披藍布衫的父親,還有滿樹飄落的槐花,像場遲到了二十多年的雪,溫柔地覆蓋了所有等待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