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梅把最后一片槐花壓進玻璃罐時,銅匠鋪的油燈剛添了新油。燈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孫大爺的老花鏡上,映出片細碎的光,他正用小錘敲打塊黃銅,“叮叮當當”的聲響混著窗外的蟲鳴,像支老派的夜曲。
“這暖手爐的花紋,得照著老樣子來。”孫大爺的錘子在銅片上頓了頓,指腹蹭過已經成型的槐花圖案,“你娘當年總說,平安鎮的銅器要帶點土氣才好,太精致了,就存不住煙火氣。”
鄭曉梅蹲在旁邊看,指尖觸到銅片的溫度,燙得輕輕縮回。熔爐里的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把影子投在墻上,像1998年那個趴在銅匠鋪門檻上的小姑娘,看父親和孫大爺圍著熔爐說話,火星濺在地上,像撒落的橘子糖。
王大錘在角落發現個落滿灰塵的木箱,打開時,一股檀香味飄出來。里面碼著十幾把銅制小風車,葉片上刻著不同的名字:“丫蛋”“小念安”“李建國”……最底下那把刻著“梅梅”,風車軸上纏著圈紅繩,正是她小時候弄丟的那把。
“你爹當年做了三十把,”孫大爺往熔爐里添了塊焦炭,火光“騰”地竄起來,“說平安鎮的每個孩子都該有把銅風車,風一吹,就知道家在哪個方向。你那把丟了后,他偷偷重做了三把,都藏在這箱子里。”
鄭曉梅拿起刻著自己名字的風車,輕輕一吹,葉片“嘩啦”轉動起來,銅片摩擦的“沙沙”聲里,竟能聽出《平安謠》的調子。她突然想起十五歲那年,父親在郵局門口教她修風車,說“葉片要留三道縫,風才能鉆進去唱歌”,當時她嫌麻煩,現在才明白,那些看似多余的細節里,藏著最細膩的牽掛。
林小滿正在整理從地窖帶回來的賬簿,突然指著1982年的某頁笑出聲。那頁記錄著筆特殊的匯款:“鄭明遠寄往省城,用途:給梅梅買戲服。”旁邊貼著張褪色的發票,是家戲服店的,金額正好是父親那個月的工資。
“我那件水袖青衣,”鄭曉梅的聲音軟下來,“總覺得比別人的料子好,原來……”原來父親當年偷偷攢了三個月的工資,把最好的料子買回來,托省城的親戚轉交給劇團,卻騙她說“是供銷社處理的尾貨”。
孫大爺的錘子突然停了。他從工具箱底層翻出個鐵皮盒,打開時,里面躺著枚銅制的偵探徽章,圖案是舉著放大鏡的小偵探,鏡片里映著朵槐花——和鄭曉梅糖紙上的圖案一模一樣。“這是你爹請我打的,”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說等你成了名角兒,就把這個送給你,說你不僅是臺上的小偵探,更是平安鎮的小偵探,能找回所有迷路的念想。”
徽章的背面刻著行小字:“1998年冬,梅梅的第一個角色。”鄭曉梅把徽章別在帆布包上,銅片貼著心口,燙得像父親當年看她演出時的目光。她想起2005年那場重要的匯報演出,臺下第一排始終空著個座位,散場后她在座位上撿到片槐花,花瓣上沾著點銅屑——是父親來了,卻沒敢讓她看見。
熔爐里的黃銅漸漸熔成金紅色的液體,孫大爺用長勺舀起,倒進暖手爐的模具里。“嗤”的一聲,白煙騰起,帶著股灼熱的銅香。“老鄭頭說,等你回來,要給你打個帶夾層的暖手爐,”他盯著模具里漸漸成型的銅器,“夾層里能藏橘子糖,冬天揣在懷里,又暖又甜。”
鄭曉梅突然站起身,往磨坊的方向跑。帆布包上的銅風車徽章撞在門框上,發出急促的“叮當”聲。王大錘和林小滿跟在后面,看見她在老槐樹下停住,蹲下身扒開泥土——那里埋著個小小的陶瓷罐,是她1998年離家前夜藏的,里面裝著自己的幾根頭發和半顆橘子糖,當時幼稚地想,這樣“家的味道”就能跟著自己走。
陶瓷罐被歲月浸得發烏,里面的橘子糖早已化成塊深褐色的硬塊,卻依舊能聞到甜香。鄭曉梅把糖塊摳出來,用紙巾包好放進帆布包,突然明白父親為什么總說“平安鎮的孩子走再遠,根都在這里”——那些藏在泥土里的約定、銅器里的溫度、糖紙里的念想,早把她和這片土地纏在了一起。
回到銅匠鋪時,第一只暖手爐已經冷卻。孫大爺用砂紙打磨著邊緣,銅片漸漸露出溫潤的光澤,爐底刻著的“梅梅”二字,被磨得格外光滑。“老規矩,”老人把暖手爐遞給她,“新銅器要用主人的手溫養著,越摸越亮,就像日子,越過越暖。”
鄭曉梅握住暖手爐的瞬間,突然觸到夾層的機關。輕輕一旋,爐蓋彈開,里面果然藏著顆橘子糖,糖紙正是她當年藏在陶瓷罐里的那張,只是圖案上的小偵探旁邊,多了個推著輪椅的老人——是父親后來用針尖補畫的。
月光透過銅匠鋪的窗欞,在地上織出張銀網。鄭明遠的未寄出的信被整齊地碼在柜臺上,每封信的折痕都被撫平,像被反復摩挲過。王大錘的筆記本攤在旁邊,最后一頁畫著幅新畫:銅匠鋪的熔爐前,鄭曉梅舉著暖手爐,孫大爺的錘子正敲在片新銅片上,小偵探徽章在月光下閃著光,背景里的銅風車轉得歡,葉片上的每個松果銅片,都映著張笑臉。
孫大爺突然唱起《平安謠》,調子依舊跑得厲害,卻比任何樂器都動人。鄭曉梅跟著輕輕哼唱,唱到“槐花落在風車下”時,眼淚突然掉在暖手爐上,順著刻痕滲進去,像給這銅器注入了新的生命。
小松鼠這時叼來顆松果,放在熔爐邊。松果的鱗片上,不知何時被刻了個“家”字,筆畫稚嫩,是丫蛋白天來玩時鑿的。鄭曉梅突然明白,平安鎮的故事從來不是某個人的,是銅匠鋪的錘子、老磨坊的風車、郵局的郵票、養老院的槐花,還有每個普通人心里的念想,共同釀成的酒,越陳越香。
夜漸深,銅匠鋪的油燈還亮著。孫大爺在打第二只暖手爐,準備送給養老院的鄭明遠,爐底刻著“明遠”二字,旁邊畫著個小小的銅風車。鄭曉梅坐在旁邊剝橘子糖,糖紙一張張疊好,放進暖手爐的夾層里,像在儲存一個個溫暖的明天。
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動了墻上的銅風鈴,“叮咚”聲漫出銅匠鋪,與遠處的鐘樓鐘聲、老磨坊的風車聲合在一起,在平安鎮的夜色里流淌。鄭曉梅知道,從今夜起,這些聲音里又多了道新的旋律——是她和父親的,是過去與未來的,是所有團圓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