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中心的老郵筒是綠色的,鐵皮上銹出了星星點點的紅,像塊撒了芝麻的綠豆糕。王大錘踮著腳往郵筒里瞅,能看見一沓信封擠在口上,牛皮紙的顏色發暗,像是放了有些日子。
“李郵差說,這禮拜天天有人往里面塞信,可一封都沒寫地址,郵票還是畫上去的?!迸赃厰[攤修鞋的老王頭搭話,手里的錐子在鞋底上扎出個洞,“昨兒我瞧見個戴藍布帽的老太太,往郵筒里塞了封信,轉身就跑,跟做賊似的。”
林小滿已經掏出了她的“萬能工具包”——里面除了卷尺、放大鏡,還有根頂端纏著粘膠的細竹竿。她把竹竿伸進郵筒,小心翼翼地粘出一封信,信封上果然畫著枚郵票,圖案是個舉著放大鏡的小偵探,偵探的鼻子上還沾著塊餅干渣,和“甜蜜時光”面包房的招牌餅干一模一樣。
“這畫功,和作業本上的小狗是一個路數。”王大錘捏著信封晃了晃,里面沙沙響,像是裝著紙團,“而且信封邊角有壓痕,是用鎮西頭‘老槐樹文具店’的裁紙刀裁的——那刀去年冬天崩了個豁口,壓出來的紙邊總有個小三角。”
兩人直奔老槐樹文具店。老板是個戴老花鏡的老太太,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柜臺上擺著盤沒吃完的黃油餅干,旁邊放著沓牛皮紙,裁邊果然帶著小三角。
“張奶奶,您這紙賣過給戴藍布帽的老太太不?”王大錘把信封放在柜臺上。
張奶奶的老花鏡滑到鼻尖上,她瞇著眼瞅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就是‘甜蜜時光’的劉老板娘!她這禮拜天天來買牛皮紙,說要給遠房親戚寫信,可我瞅她那信封,連郵票都沒貼,倒像是畫上去的?!?
甜蜜時光面包房就在文具店隔壁,老板娘劉姐是個微胖的中年女人,總系著條米白色的圍裙,烤的黃油餅干香得能勾走路人的魂。她男人是鎮上的獸醫,三年前上山給野豬治病,摔斷了腿,從此就不愛說話,整天蹲在面包房后屋擺弄收音機。
“劉姐,您往郵筒里塞的信,是寄給誰的呀?”王大錘坐在面包房的靠窗桌,面前擺著塊剛出爐的牛角包,酥皮掉了一桌子。
劉姐的手在和面盆里頓了頓,面粉揚起來,落在她的圍裙上:“沒、沒寄給誰……就是寫著玩的。”她轉身去拿烤盤,后衣領里露出個藍布角,和老王頭說的藍布帽是同一種布料。
林小滿突然指著后屋的門:“那里面是不是有個人?我聽見收音機響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劉姐的男人拄著拐杖走出來,手里捏著個收音機,正播放著二十年前的老歌《光陰的故事》。他看到王大錘手里的信封,突然渾身發抖,拐杖“哐當”掉在地上。
“是他……是他讓我塞的信?!蹦腥说穆曇羲粏?,像被砂紙磨過,“二十年前,我是磚窯的獸醫,負責給工人們看小病。有天劉老栓的爹讓我給老李頭的狗下藥,說那狗總跟著秀兒姐,礙事……我沒敢,就把藥倒了,可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他們,總做噩夢。”
他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里面是一沓信,每封都沒寫地址,收信人處寫著“秀兒姐親啟”。信里的字跡歪歪扭扭,寫的都是些家常話:“今天烤了餅干,丫蛋小時候愛吃”“后山的槐花開了,和當年一樣香”。
“這些信……”王大錘的喉嚨有點發緊。
“是我替他寫的?!眲⒔隳ㄖ蹨I,“他嘴笨,心里的話倒不出來,就天天蹲在后屋聽老歌,說聽著聽著,就像看見秀兒姐她們還在似的。我往郵筒里塞信,是想讓風把這些話帶給她們——老人們都說,郵筒通著天呢?!?
這時,面包房的門被推開,丫蛋抱著孩子走進來,身后跟著老李頭。“劉哥,我聽張奶奶說您在寫信?”丫蛋把孩子遞給老李頭,笑著拿起一封信,“這字真眼熟,像極了我娘當年教我寫的筆畫?!?
男人的臉“唰”地紅了,突然從口袋里掏出個小鐵盒,里面裝著枚生銹的狗牌,上面刻著個“旺”字:“這是秀兒姐家狗的牌牌,當年它被藥死了,我偷偷埋在槐樹下,挖出來給您留個念想。”
丫蛋摸著狗牌,眼淚掉在上面,暈開了點銹跡:“我娘總說,旺仔最通人性,每次我爹晚歸,它都蹲在門口等。謝謝您,還記著它。”
老李頭突然指著收音機:“這歌……是秀兒當年最愛聽的?!彼哌^去,輕輕按住男人的肩膀,“過去的事,不怪你?!?
王大錘啃著牛角包,突然覺得這面包房的香味里,藏著種說不出的溫柔。那些說不出口的愧疚,那些沒機會道的歉,原來都被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封在了信封里,等著被時光溫柔拆開。
林小滿碰了碰他的胳膊,指著一封信的背面,上面用鉛筆描了個小小的偵探像,鼻子上的餅干渣沾著點藍顏料——是蘇梅藥箱里的那種礦物顏料。
“你看,”林小滿的聲音很輕,“她們一直都在看著呢?!?
傍晚,王大錘和林小滿幫著劉姐把信取出來,在老槐樹下燒了。紙灰打著旋兒往上飄,被風吹得很遠,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大黃蹲在旁邊,脖子上的紅領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是在替誰點頭。
離開時,劉姐塞給他們一袋子黃油餅干,說:“給偵探社的‘榮譽社員’帶點,大黃愛吃甜的?!?
王大錘的手機響了,是李建國打來的,聲音里帶著笑:“王偵探,快來趟派出所!有人報案,說鎮東頭的老井里撈出個鐵盒子,里面裝著堆碎鏡片,拼起來像面鏡子,照人時總多出來個影子!”
王大錘揣好餅干:“走,小滿,去看看這‘照妖鏡’是啥來頭——順便問問報案人,家里有沒有井水湃過的西瓜,天熱了,該降降溫了?!?
林小滿翻了個白眼,卻把三種顏色的筆擺得整整齊齊,帆布包在夕陽下晃出金色的邊。面包房的香味漫過街角,混著槐花香,在平安鎮的空氣里,釀出了點甜絲絲的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