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夜驚魂
公元638年的藏歷六月初十,是邏些(LS)傳統的“望湖節”。按習俗,牧民們要在滿月夜到臥塘湖邊煨桑、獻哈達,祈求湖水滋養來年的草場。可這一年的望湖節,卻成了次仁一家永生難忘的噩夢。
次仁是個三十出頭的牧民,家住臥塘湖北岸的帳篷區,家里養著二十七只綿羊和四頭牦牛。傍晚時分,他剛把牛羊趕進圍欄,妻子卓瑪就端來一碗酥油茶:“今晚月亮好,要不要去湖邊煨桑?”次仁望著天邊漸圓的月亮,心里莫名發慌——前幾天他去湖邊飲水時,就發現湖水比往常渾濁,岸邊的卵石上還沾著些黑色的黏液,像是什么動物的唾液。
“不去了,”他接過茶碗,指尖有些發涼,“昨天工布江達來的商隊說,那邊的冰川在淌紅水,怪得很。”卓瑪沒再堅持,只是往灶里添了塊干牛糞,火苗“噼啪”響著,卻驅不散帳篷里的寒意。
深夜亥時,次仁被一陣奇怪的響動驚醒。不是風吹帳篷的“嘩啦”聲,也不是牛羊的哼唧聲,而是一種“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像是有人在湖邊煮著什么。他披上皮袍走出帳篷,月光正好,銀輝灑在臥塘湖面上,卻沒映出往常的粼粼波光——湖水竟變成了暗紅色,像一汪凝固的血。
次仁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他揉了揉眼睛,以為是月光造成的錯覺,可走近幾步,濃烈的鐵銹味直沖鼻腔,嗆得他咳嗽起來。水面浮著一層細密的白泡沫,泡沫邊緣泛著銀光,破裂時發出的“咯吱”聲,像有人用指甲在冰面上刮擦。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泡沫聚散之間,竟隱約拼出細碎的紋路,細看之下,竟像是無數根纏繞的發絲。
“這是……怎么了?”他喃喃自語,手里的羊鞭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順著斜坡滾向湖邊。鞭梢剛一沾到湖水,原本褐色的牛皮鞭瞬間變得通紅,像是被血浸透了。次仁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帳篷跑,腳被石頭絆倒,膝蓋磕出了血,他卻顧不上疼,連滾帶爬沖進帳篷:“卓瑪!快收拾東西!我們走!”
卓瑪被他的喊聲驚醒,抱著熟睡的小兒子坐起來:“出什么事了?”次仁指著湖的方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湖……湖水紅了!像血一樣!”他手忙腳亂地打包糌粑袋,又把兩個大些的孩子從睡夢中拽起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一家人跌跌撞撞跑出帳篷時,次仁回頭望了一眼——臥塘湖的紅水正順著湖岸的縫隙往外滲,所過之處,青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變成灰黑色。圍欄里的綿羊開始躁動,用頭瘋狂地撞著木桿,四頭牦牛則跪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喉嚨里發出哀鳴。次仁咬了咬牙,沒敢再管牛羊,拽著妻兒就往紅山方向跑。
他們在崎嶇的山路上跑了整整兩個時辰,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敢在一處巖石后歇腳。次仁回頭望去,臥塘湖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湛藍,可北岸的帳篷區像是被洗劫過一般,十幾頂帳篷東倒西歪,他自家的帳篷頂塌了一半,圍欄里的牛羊全沒了蹤影。靠近湖邊的地方,幾具灰白色的東西浮在水面,細看竟是他家的綿羊——毛褪得干干凈凈,皮肉像被水泡脹的木頭,肚皮朝天漂著,四肢僵硬地伸著。
“佛祖啊……”卓瑪抱著孩子癱坐在地,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流。次仁望著那片平靜的湖水,突然想起小時候聽祖父說的“仰臥女魔”傳說——據說魔女的心臟就在臥塘湖底,每逢她要蘇醒,湖水就會變成血色。他打了個寒顫,摸了摸懷里的佛珠,珠子不知何時變得冰涼,像是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
二、苯師的占卜
消息傳到紅山宮時,松贊干布正在批閱奏章。侍臣剛說“臥塘湖昨夜變紅”,他手里的狼毫筆就頓住了,濃黑的墨汁在吐蕃文寫就的“墾荒令”上暈開,像一塊突兀的黑斑。
“帶報信的牧民來見我。”他放下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位年僅二十歲的贊普,三年前剛平定蘇毗部落的叛亂,統一了雪域高原,可此刻聽到“血湖”二字,后背還是滲出了冷汗。他想起十歲那年,祖父坐在火塘邊給他講的故事:“我們腳下的土地是個魔女,她的心臟在臥塘湖,要是哪天湖水變紅,就是她要睜眼了。”那時他只當是老人哄孩子的戲言,此刻卻覺得那話語像冰錐,扎得他心口發疼。
次仁被侍衛帶進宮殿時,雙腿還在打顫。他跪在冰涼的石板上,語無倫次地描述著紅水、泡沫和消失的牛羊,說到那些灰白色的羊尸時,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松贊干布耐心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案幾是用墨脫的硬木做的,上面刻著吐蕃的圖騰,此刻卻涼得像塊冰。
“傳大苯師赤托。”他對侍臣說。
半個時辰后,赤托拄著蛇頭拐杖走進殿內。這位獨眼的老苯師已有七十歲高齡,左眼在三十年前的活人獻祭中被飛濺的骨片劃傷,此刻空洞的眼窩上蒙著塊黑布,右眼看人的時候,總帶著種穿透人心的銳利。他聽完次仁的敘述,沉默片刻,從懷里掏出個牛皮袋,倒出三枚羊胛骨——骨頭上刻滿了苯教的符咒,邊緣被摩挲得光滑發亮。
“備車,去臥塘湖。”赤托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拐杖頭的蛇眼鑲嵌著綠松石,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光。
臥塘湖邊已經圍了不少人,有牧民,有邏些城的官員,還有幾個背著經書的苯教徒。大家都不敢靠近湖水,只是遠遠地站著,交頭接耳的聲音里帶著恐懼。赤托走到湖邊,無視地上枯萎的青草和暗紅色的水痕,從隨行弟子手里接過一碗青稞酒,灑在湖面。酒液接觸湖水的瞬間,竟“滋滋”冒起白煙,像是滴進了滾燙的油鍋。
“果然是她醒了。”赤托喃喃自語,從懷里摸出一把小刀,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劃了道口子,將血滴在三枚羊胛骨上。他把骨片拋向湖面,骨片沒有下沉,反而在水面打著旋,最終竟拼出一個猙獰的鬼臉——額頭突出,眼眶深陷,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無聲地狂笑。
人群里發出一陣驚呼,有人開始后退,有人跪倒在地磕頭。赤托收起骨片,轉身對松贊干布說:“贊普,這不是天災,是地魔。魔女喜饒扎姆的心臟就在這湖底,血已經涌到水面,說明她的怨氣快壓不住了。”
松贊干布望著平靜的湖水,陽光灑在上面,泛著刺眼的光,可他總覺得湖底藏著什么,正隔著水面冷冷地注視著他們。“苯教的經文里,有沒有鎮壓的法子?”他問。
赤托嘆了口氣,獨眼望著遠處的雪山:“往年獻祭牛羊,不過是讓她打個盹。可這次不一樣,她的血都涌出來了,是心脈動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黑布下的空洞眼窩對著松贊干布,“除非……用活人獻祭。而且得是貴族的血脈,最好是未滿十二歲的童男童女,用他們的精氣暫時封住心脈,或許能讓她再睡百年。”
松贊干布的拳頭“咚”地砸在旁邊的石頭上,指關節立刻紅了。他登基后頒布的第一道法令就是廢除活人獻祭,此刻赤托的話像一根毒刺,扎得他心口生疼:“苯教的神,難道要靠吞噬孩子的血才能安寧?”
赤托沒再爭辯,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羊皮卷,小心翼翼地展開。羊皮上用朱砂畫著幅奇怪的地圖,山脈是女人的臂膀,湖泊是眼睛,臥塘湖的位置被點了個紅圈,旁邊用古吐蕃文寫著“心”。“這是百年前頓巴巫師留下的《雪域魔形圖》,”赤托的聲音帶著疲憊,“他說,要等兩位女神來,一位持白月,一位握綠星,雙力合璧才能鎮住魔女。可女神在哪?誰也不知道。”
松贊干布盯著圖上的紅圈,仿佛能看到湖底那顆跳動的心臟。他想起祖父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的話:“吐蕃的劫難,要靠東邊和南邊的智慧來解。”那時他不懂,此刻卻隱隱覺得,這或許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