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天辟地的混沌之氣尚未散盡時,三界曾有一場驚天動地的鏖戰。彼時阿修羅與天神爭奪須彌山的控制權,羅剎魔女喜饒扎姆——這位以怨念為食、以大地為榻的魔神,因偏幫阿修羅屠戮天兵,被文殊菩薩以智慧劍斬斷雙翼,又遭金剛手菩薩以降魔杵擊穿心口。眾神念及她本是混沌之氣所化,若徹底誅滅恐引發天地失衡,遂將其鎮于雪域之下,以雪山為鐐,以江河為鎖,令其永世不得翻身。喜饒扎姆的身軀落地時,整個高原都在震顫。她的頭顱撞向東方的念青唐古拉山脈,冰川瞬間覆蓋了她的面容,唯有眉心一點朱砂化作工布江達的紅寶石礦,至今仍在陽光下泛著血光;她的長發散開,三千煩惱絲化作雅魯藏布江的支流,最桀驁的一縷沖過墨脫峽谷,在印度平原掀起驚濤,那是她不甘的嘶吼;她的心臟被壓在邏些(LS)地下,熱血浸透的土地塌陷成湖,便是后來的臥塘湖,湖水終年泛著淡淡的腥氣,那是她未絕的心跳。四肢的墜落更添詭譎。左臂砸向阿里的札達土林,骨骼化作林立的土柱,關節處隆起岡仁波齊峰,峰頂的積雪永遠無法蓋滿,像是她露在外面的白骨;右臂伸向昌都的橫斷山脈,手指插進瀾滄江與金沙江之間,指甲化作怒江峽谷的險灘,船只經過時總要先拋灑青稞,否則必遭漩渦吞噬;左腿壓在日喀則的平原,膝蓋頂起珠穆朗瑪,肌腱化作絨布冰川,每當雪崩發生,藏民便說“魔女又在伸腿了”;右腿抵著林芝的雨林,腳掌撐開察隅的濕地,趾縫間長出的苔蘚,據說能治被妖風刮出的紅疹,那是她殘存的一絲善念。最初的千年里,喜饒扎姆在地下沉睡。雪域高原一片死寂,只有偶爾的地震泄露她翻身的動靜。直到吐蕃先民從羌塘草原遷徙而來,在她的脊背上架起帳篷,在她的血管(江河)里捕魚,在她的骨骼(山脈)上放牧,她才從混沌中驚醒。第一個被她盯上的,是住在納木錯畔的苯教部落。部落首領為求豐年,在湖邊宰殺了三百頭牦牛,鮮血順著湖底的暗流滲入地下,恰好滴在喜饒扎姆的指尖。那夜,狂風卷著沙石摧毀了整個部落,帳篷被撕成碎片,牛羊被拋上雪頂,唯有一個躲在石縫里的少年幸存,他說看見風中站著個巨人,“頭發像黑蛇,眼睛像燈籠,嘴巴里噴出的氣能凍住火”。從此,災禍接踵而至。藏北草原的牧民在冬夜聽到帳篷外有梳頭聲,次日便會發現羊群集體凍死在圍欄里,尸體上覆蓋著女人的長發;雅魯藏布江邊的漁夫撒網時,網里常會撈出纏繞著水草的白骨,那白骨拼起來,竟是人的指骨;最可怕的是工布江達的冰川下,每過百年就會傳出哭聲,聽到哭聲的村莊,來年必定瘟疫橫行,死者皮膚會浮現魚鱗狀的黑斑——那是喜饒扎姆的鱗片。吐蕃先民們嚇壞了。他們在巖壁上繪制鎮魔符咒:用赭石畫金剛杵穿過心臟,用炭筆涂出鎖鏈纏繞四肢,用酥油調和顏料畫太陽照在魔女臉上。苯教巫師發明了“血祭”,每年秋收后殺活人投入臥塘湖,試圖用生人精氣安撫魔女。可越是獻祭,災禍越烈,有一年血祭后,臥塘湖竟沸騰起來,湖邊長出的野草全是紅色的,牛羊吃了就發狂。一位名叫“頓巴”的老巫師,在臨終前將女兒叫到跟前,指著自己用一生心血繪制的《雪域魔形圖》說:“這不是山,不是湖,是個女人。我們住在她的身上,她醒著,我們就別想活。”他用最后一口氣叮囑:“要等兩位女神來,一位帶白月光,一位帶綠星光,她們能算出鎖她的法子。”說完,老人的眼睛突然圓睜,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手指指向工布江達的方向,再也不動了。這幅《雪域魔形圖》被刻在桑耶寺的石壁深處,圖上的魔女輪廓與高原地形分毫不差,只是當時的人們還不懂,那些被他們視為神圣的雪峰,竟是魔神的關節;那些滋養他們的江河,原是魔神的血脈。他們只知道,這張圖是保命符,每年都要請苯教大師重新上色,否則符咒的威力就會減弱。而地下的喜饒扎姆,正透過巖層的縫隙,看著這些渺小的人類在她身上忙碌。她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怨氣在血管里翻涌——她在等,等一個時機,等這些人類的貪婪與殺戮積攢到足夠多,等雪山的鎖鏈因地震松動,她就能撐開大地,讓整個雪域重新變回她的獵場。
那是個滿月夜,住在湖邊的牧民次仁像往常一樣去查看羊群。他剛走到湖邊,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鐵銹味,抬頭一看,原本湛藍的湖水竟變成了暗紅色,水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銀光。更可怕的是,泡沫破裂時,會傳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是有人在水下磨牙。
次仁嚇得癱坐在地,手里的羊鞭掉進湖里,瞬間被染成紅色。他連滾帶爬跑回帳篷,叫醒妻子和三個孩子,連夜逃往紅山腳下。天亮時,當他們回頭望,臥塘湖已經恢復了藍色,但湖邊的草全枯了,幾只沒來得及趕走的羊,尸體直挺挺地浮在水面,肚皮朝上,毛色褪成了灰白色。
消息像風一樣傳到邏些城。松贊干布正在紅山宮處理政務,聽到匯報時,手里的狼毫筆頓了一下,墨滴在吐蕃文的奏章上暈開一個黑點。這位年僅二十歲的贊普,雖已統一青藏高原,卻始終被苯教與佛教的紛爭、部落間的摩擦困擾,此刻聽到“血湖”,眉頭擰成了疙瘩。
“去請大苯師來。”他對侍臣說。
大苯師赤托是個獨眼的老者,左眼在年輕時的血祭中被飛濺的骨頭碎片劃傷,此刻他拄著蛇頭拐杖,繞著臥塘湖走了三圈,又往湖里扔了三枚羊胛骨。骨片浮在水面,竟自動拼成了一個猙獰的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