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魔神降世
混沌未分時,宇宙是一團旋轉的濃霧,輕清者上浮為天,重濁者下沉為地,唯有一縷介于清濁之間的氣息,在天地縫隙中凝結成卵。這枚卵足有三百里寬,外殼如黑曜石般堅硬,內里卻流淌著金色的汁液——后來三界的生靈都知道,這是“怨念之核”,是一切嗔恨、嫉妒、貪婪的源頭。
不知過了多少劫,卵殼突然裂開一道縫。一個女嬰從裂縫中爬出,她生有三面六臂,正面是十六歲少女的模樣,眉眼間卻帶著千年老嫗的滄桑;左面是青面獠牙的羅剎相,嘴角垂著三寸長的血舌;右面是閉目沉思的菩薩相,睫毛上凝結著冰晶。她落地時,腳下的土地瞬間塌陷成萬丈深淵,深淵里涌出的黑水,便是后來淹沒半個南瞻部洲的“貪嗔海”。
眾神給她取名“喜饒扎姆”。“喜饒”意為智慧,本是希望她能以慧劍斬斷怨念;“扎姆”意為魔女,卻道盡了她與生俱來的魔性。起初的千年,喜饒扎姆住在貪嗔海深處,以海中的“癡魚”為食——那魚沒有眼睛,只靠吞食漂浮的欲望為生。可隨著三界生靈越來越多,癡魚繁衍得越來越快,喜饒扎姆的身軀也跟著瘋長,到后來,她躺臥時,上半身在海中,下半身已能觸及昆侖山的雪線。
她第一次登上陸地,是為了搶奪阿修羅王的“鎮怨珠”。那珠子能凈化一切怨念,阿修羅王視若珍寶,藏在須彌山北麓的石窟里。喜饒扎姆率百萬羅剎兵圍攻石窟,她的六臂各持兵器:左手執彎刀,一揮便斬斷了阿修羅的先鋒;右手握繩索,一拋就捆住了三位將領;其余四臂或投巨石,或噴毒火,竟將有“戰神種族”之稱的阿修羅打得節節敗退。
就在她即將奪走鎮怨珠時,文殊菩薩騎著青獅趕來。菩薩并未動武,只是取出智慧劍,在石窟壁上刻下“諸法空相”四字。奇怪的是,那四字金光四射,喜饒扎姆的羅剎兵一沾金光就化為灰燼,她自己也覺得心口劇痛,六臂中的四臂竟自動脫落,落在地上化作四座黑山——后來那地方被稱為“四臂山”,山中的石頭至今仍能滲出黑血。
“你本是混沌清氣所化,為何偏要沉溺濁氣?”文殊菩薩的聲音如鐘磬般清亮。
喜饒扎姆捂著傷口嘶吼:“眾生皆有怨念,憑什么只有我要被鎮壓?”她的三面同時開口,少女相哭,羅剎相笑,菩薩相嘆息,三種聲音攪得天地變色。
這場對峙持續了七七四十九天。最終,喜饒扎姆因失血過多體力不支,被趕來的金剛手菩薩用降魔杵擊穿心口。眾神本想徹底誅滅她,卻被阿彌陀佛攔住:“她的怨念已與大地相連,若強行滅除,恐引發地脈崩裂,三界生靈都會遭殃。”
于是,眾神商議出一個折中的法子:將喜饒扎姆鎮壓在當時還無人居住的雪域高原,以雪山為鐐銬,以冰川為鎖鏈,讓她永世不得翻身。金剛手菩薩親自將降魔杵釘入她的心臟,那杵后來化作紅山(今布達拉宮所在);文殊菩薩用智慧劍劃開她的四肢,讓江河穿流其間,鎖住她的關節;觀世音菩薩灑下甘露,在她的眉心種出一朵八瓣蓮花,那蓮花后來長成了工布江達的冰川群,花瓣尖端的紅寶石,正是菩薩甘露凝結的結晶。
被鎮壓的那一刻,喜饒扎姆的少女相留下一句詛咒:“我身化高原,我血化江河,待眾生怨念填滿這土地,便是我重見天日之時!”話音未落,她的身軀便沉入地下,唯有發絲在地表蔓延,化作縱橫交錯的峽谷。
二、地脈成形
喜饒扎姆的身軀與雪域大地融為一體的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千年。
她的頭顱沉入地下時,額頭撞在一塊巨大的青金石上,青金石碎裂成無數小塊,后來變成了藏北草原的藍寶石礦。她的左眼化作納木錯,湖水湛藍如鏡,卻深不見底——據說湖底有她的睫毛,漁民若網到細長的白色水草,便是觸到了睫毛,不出三日必遭厄運;右眼化作羊卓雍錯,湖水呈碧綠色,形狀像一滴眼淚,湖邊的沙灘是她的眼瞼,沙子細膩得像粉末,卻硌得人腳疼,那是她未干的淚痕。
鼻子的位置在念青唐古拉山主峰,兩個鼻孔化作東西兩個山口:東山口常年刮著西風,那是她在吸氣;西山口常年刮著東風,那是她在呼氣。牧民們說,若東西山口同時起風,便是喜饒扎姆在打噴嚏,屆時必有暴風雪。鼻尖的位置隆起一座尖峰,峰頂的積雪永遠不化,那是她凍僵的鼻尖,藏民們在山下建了座小廟,每年都要去供奉酥油,生怕她“凍醒了打寒顫”。
嘴巴的位置在雅魯藏布江大峽谷,上下唇化作峽谷兩側的懸崖,牙齒變成江邊的礁石。每當江水湍急時,撞擊礁石的聲音像極了磨牙聲,當地門巴族的老人說,那是喜饒扎姆在嚼食誤入峽谷的生靈。舌頭伸出來,化作墨脫的熱帶雨林,林中多毒蛇猛獸,那是她舌尖的毒液所化;唾液順著舌頭流淌,變成了雨林里的溪流,溪水甘甜,卻不能多喝——喝多了會讓人產生幻覺,看見自己最害怕的東西。
脖頸的位置在當雄草原,喉結化作念青唐古拉山的次峰。每年夏季,次峰下的草都會開出血紅色的花,那是她的血沫;秋季花謝后,草原上會出現許多洞穴,深不見底,牧民們說那是她的毛孔,若不小心掉進洞里,就會被吸進她的喉嚨,再也出不來。
軀干的部分最為廣闊。胸腔在LS河谷,肋骨化作周圍的群山:北面的藥王山是左肋,南面的吉拉山是右肋,兩山之間的縫隙,正是她的肋間隙。心臟被降魔杵釘在臥塘湖底,杵尖刺破的地方常年冒水泡,水泡破裂時會發出“咚咚”的聲響,與心跳的頻率完全一致。胃的位置在山南澤當,那里的土地格外肥沃,卻種不出青稞——據說她的胃酸腐蝕了土壤,只能種土豆,而土豆的形狀,像極了蜷縮的胎兒,藏民們叫它“魔子”。
四肢的延伸更是遍布整個雪域。左臂從LS向西延伸,手肘在日喀則,手腕在定日,手指在聶拉木,指甲蓋化作樟木口岸的懸崖,懸崖上的藤蔓是她的汗毛,纏繞著過往的商旅。右臂從LS向東延伸,手肘在林芝,手腕在波密,手指在察隅,指尖的血液化作獨龍江,江水呈暗紅色,沿岸的石頭上有天然形成的掌紋,當地怒族將其視為神諭。
左腿從LS向北延伸,膝蓋在那曲,腳踝在安多,腳掌在沱沱河,腳趾在唐古拉山口。每當冬季來臨,山口的風雪會堆出五個巨大的雪堆,那是她的腳趾,牧民們路過時要順時針繞雪堆轉三圈,否則會被風雪卷走。右腿從LS向南延伸,膝蓋在山南隆子,腳踝在錯那,腳掌在達旺,腳跟的老繭化作海拔七千米的雪峰,雪峰上的冰川每年都在退縮,藏民們說“魔女的腳后跟快磨破了”。
最神奇的是她的頭發。千萬縷青絲在地表蔓延,粗的化作雅魯藏布江、怒江、瀾滄江,細的化作無數支流。其中一縷頭發被風吹到印度境內,變成了布拉馬普特拉河,河水在雨季常常泛濫,那是喜饒扎姆在甩頭發;而留在雪域的頭發,每年都會長出新的“發絲”——就是那些突然出現在山谷里的小溪,牧民們稱之為“魔發水”,認為喝了能增強體力,卻不知那是她的怨念所化。
三、先民驚魂
最早在喜饒扎姆身上定居的,是從青海湖畔遷徙而來的羌塘部落。他們趕著牛羊翻過唐古拉山時,看到的是一片被冰雪覆蓋的荒原,只有零星的溫泉冒著熱氣——那是喜饒扎姆的體溫透過冰層滲透出來的痕跡。
部落首領名叫“俄色”,是個身高兩米的壯漢,他用牦牛糞點燃第一堆火時,火堆突然爆出綠色的火苗,火苗中隱約有女人的臉閃過。俄色的小兒子伸手去抓火苗,指尖立刻長出水皰,水皰破裂后流出的不是膿水,而是黑色的液體,那液體落在雪地上,竟燒出一個小洞。
“這地方邪門。”俄色的妻子摸著兒子的手,聲音發顫,“我們還是走吧。”
俄色卻搖了搖頭。他看到遠處的山谷里有成群的野牦牛,看到溫泉邊的草甸在雪下泛著綠意,知道這是塊能養活族人的土地。“神在哪里都一樣,只要我們供奉,總會庇佑我們。”他砍下一棵紅柳,在雪地上插成祭壇,殺了一頭最肥的公羊,將血灑在祭壇周圍。
第一夜相安無事。第二夜,麻煩來了。
負責守夜的兩個年輕人,在黎明前聽到帳篷外有梳頭聲,“沙沙沙”,像有人在用木梳打理長發。他們以為是風刮過灌木叢,沒當回事,可天亮后去查看,發現拴在帳篷外的五頭牦牛不見了,地上只有幾撮黑色的長毛,粗得像麻繩,摸上去冰涼刺骨。
俄色帶著族人沿著長毛的蹤跡尋找,最終在一個冰洞里找到了牦牛的尸體。五頭牦牛都被凍成了冰塊,身上覆蓋著一層黑毛,那些黑毛竟像有生命般,慢慢鉆進牦牛的皮膚里。俄色用刀剖開一頭牦牛的肚子,里面沒有內臟,只有一團纏繞的黑毛,那毛在陽光下蠕動著,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部落里炸開了鍋。有人說要立刻離開,有人說要獻祭更多牛羊,俄色卻盯著冰洞深處,那里漆黑一片,像是有雙眼睛在看著他們。“這不是神,”他握緊腰間的刀,“是魔。”
為了對抗這未知的“魔”,俄色請來了一位游方的苯教巫師。巫師名叫“曲扎”,背著一個裝著經文的牛皮袋,袋口掛著三顆人頭骨做成的法器。他繞著冰洞跳了三天三夜的“鎮魔舞”,嘴里念著晦澀的咒語,每念一句,就往洞里扔一塊涂滿酥油的石頭。
第四天清晨,冰洞突然塌陷,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中涌出的寒氣凍得人骨頭疼。曲扎說:“這是魔的鼻孔,我們堵住了它的嘴,它在喘氣呢。”他讓族人往裂縫里填石頭,填了整整三天才填滿,又在上面建了座石塔,塔尖直指天空,意為“用塔尖頂住魔的鼻子”。
可這并沒有阻止災禍。接下來的幾年里,羌塘部落經歷了各種怪事:女人懷孕后總夢見自己在黑色的水里游泳,生下的孩子多有六指;男人狩獵時,弓箭會突然折斷,箭頭指向自己的喉嚨;最可怕的是,每當月圓之夜,部落里就會有人失蹤,失蹤者的帳篷里總會留下一根黑毛,像是魔留下的“請柬”。
曲扎巫師在臨終前,用自己的血繪制了一幅《雪域魔形圖》。他在圖上標出了失蹤者最多的地方:納木錯畔、雅魯藏布江邊、工布江達的冰川下……這些地方連接起來,竟隱約是一個女人的輪廓。“她太大了,”曲扎指著圖上的臥塘湖,“這里是她的心臟,跳得最厲害,以后肯定會出事。”他把圖交給俄色,叮囑:“要找能看懂這圖的人,否則我們的后代,都會變成她的食物。”
俄色將圖藏在石塔下的密室里,每年都要帶領族人祭祀。他們學會了在帳篷門口掛紅布——據說魔怕紅色;學會了在火堆里撒青稞——據說能讓綠色火苗變成正常的橘紅色;學會了在孩子出生時,用酥油在眉心點一個白點——那是模仿工布江達冰川上的蓮花,據說能得到菩薩的庇佑。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部落遷徙到雪域,他們也遭遇了類似的怪事,卻都像羌塘部落一樣,在恐懼與敬畏中定居下來。他們在巖壁上繪制鎮魔符咒,在山口建苯教寺廟,在湖邊埋下祭品,一代代流傳著“仰臥女魔”的傳說。
沒有人知道,他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喜饒扎姆的身軀;他們飲用的每一條江河,都流淌著她的怨念;他們敬畏的每一座雪峰,都是她被鎖住的關節。他們只知道,這片土地既慷慨又殘酷,既養育了他們,又隨時可能吞噬他們。
而在地下深處,喜饒扎姆的少女相正透過巖層的縫隙,看著這些在她身上繁衍生息的生靈。她的嘴角掛著冷笑,耐心地等待著。她知道,這些生靈心中的貪婪、仇恨、嫉妒,都是滋養她的養料。等養料足夠多,等雪山的鎖鏈因地震松動,等某個月圓之夜臥塘湖的水徹底變紅,她就能撐開大地,讓整個雪域,重新變回她的獵場。
那一天,似乎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