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我沒事。”文淼淼搖著腦袋,只是額頭傳來的痛楚讓她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身體也本能地向后縮了縮,眼神里全是都市人慣有的對陌生環境的警惕。
來者——那位穿藏青色道袍的男人,似乎意識到了他的唐突,他臉上的笑意更柔和了些,“別怕,我不是什么壞人。”
“是咧!”護林員老王扯著嗓子在一旁附和,“李大夫是好人,醫術高明著咧,就我那婆娘,五年了愣是沒個動靜,跟塊鹽堿地似的,李大夫前些日子到村里義診,去我家就看過兩回,我婆娘就懷上啦,你們說厲害不?”
“老王!你瞧瞧你說的這話!”旁邊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女工作員趕緊咳嗽了兩聲,壓低了聲音提醒。老王這才意識到自己言語中的不妥帖之處,只干笑了兩聲,像帶著歉意,又像掩飾尷尬。
“走走走,雨小點了,咱再去塌方那兒看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同伴招呼著,老王提著些工具和設備就跟了出去,逐漸消失在門外淅淅瀝瀝的雨幕中,留下護林站里一屋子微妙的寂靜。
“他叫你大夫,你是醫生?”文淼淼的聲音吞吞吐吐,細弱蚊蠅,但在這寂靜的氛圍中倒也聽得真切。
“說是醫生其實也不準確。”那道袍男子笑著,“只是打小被家里逼著學了些跌打岐黃湊合著能治點風寒感冒、跌打損傷,算不得他們口中的‘神醫’。”
他說著打開藥箱示意幫文淼淼處理一下額頭淤傷。經過老王那番口無遮攔的宣傳和短暫的尷尬,文淼淼心里的提防雖然依舊存在,但到底還是松動了一些,她點點頭略顯局促地在條凳上挪了挪身子,撩開額前的碎發……
經過簡單的處理,上藥,文淼淼能清晰感受到對方指尖傳來的溫度,她看向他的臉,那山巒般的眉骨承接了光線,鼻梁如一道拔地而起的峻嶺,自眉心經歷地縱貫而下,卻在鼻尖處收束成溫潤的弧度。而頜骨與下頜線在陰影中勾出利落的折角,將溫潤與棱角,謙和與力量,熔鑄成驚心動魄的平衡,這還是自大學畢業以來文淼淼第一次如此抵近一個陌生異性,但毫無疑問對方的顏很對自己胃口…
“沒什么大礙,只是一點淤傷,上藥三五天就好,對了,我叫李玄青,你叫什么名字?”藏青道袍的男人一邊把剛才給文淼淼涂過的藥膏遞給她一邊問。
文淼淼閃電般收回了視線,她聲音輕緩軟糯得像一只受了驚的小雀兒,半晌才吐出那三個字,“文…淼淼。”
文淼淼接過對方手里那青瓷裝著的藥膏低著頭沒有看見李玄青那雙溫潤的眼眸中掠過的一絲異色。
“淼淼?”李玄青重復了一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文淼淼耳中,仿佛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她抬起頭,看見他的右手拇指正熟練地捻著指決,那行云流水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文淼淼瞧著眼熟,她想起自己前不久在城里找過一個頗有名望、排場極大的“大師”,那大師同樣也是捻著指決,在黃紙上比比劃劃,然后輕飄飄地收了她半個月工資。
好家伙!
文淼淼疲憊的腦子里飛快閃過幾個念頭:
想吃奶了,孩子媽來了。
想娘家人了,孩他舅來了。
想破財了,大師自己上門了。
這是什么套路?自己的遭遇說出去都只被別人當作鬼話連篇的臆想,偏偏在這樣一個地方,巧合般遇見一個看著像模像樣的“游方道士”?這展開也太扯了吧……
該不會自己這段時間求神拜佛,風聲走漏了,這人堵在這兒就是為了守株待她這個“有緣人”吧,畢竟長輩常說越好看的家伙就越會騙人……文淼淼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的遭遇傾訴給這個出現得太過巧合的“大師”。
就在淼淼疑竇叢生,內心戲激烈上演之際,李玄青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似乎勾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
“怎么了嗎?”看著對方古怪到甚至有些冒犯的神情,淼淼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李玄青沒有多說什么,并沒有像淼淼幻想中那般大扯玄學,他沉默了半晌才開口:“沒事,問題不大。”說完從藥箱里摸出一個香囊遞了過來。
他臉上依舊還是那溫和的笑,“觀你面色,該是失眠多夢,這香囊里的是我調的香,有安神助眠的功效,試試?”
淼淼滿含謝意雙手接過香囊,是一股溫和的草木香,聞起來著實怡人心脾,剛想開口說謝謝,抬頭卻發現李玄青已經自顧自的走到一邊靠墻坐下了。
文淼淼靠著冰冷粗糙的墻壁,手心里緊緊攥著香囊,那香囊淡淡的味道仿佛安撫著她驚魂未定的心,也有效阻隔著腦海中那些翻騰的恐怖的畫面和那如影隨形的“咚咚”聲,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在經歷了山路顛簸,塌方驚嚇,泥濘的跋涉和山雨的沖洗后,終于被這暫時的愜意所包裹。
爐火在鐵皮爐子里安靜地燃燒著,發出穩定而催眠的噼啪聲,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在斑駁的墻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像古老的皮影戲,屋里其他人大多也都疲憊不堪,有的同樣靠在墻上微寐,有的在低聲交談,聲音嗡嗡地如同背景的白噪音。屋外的雨聲還在繼續,但已經變成了綿長而規律的沙沙聲,不再是之前那種狂暴的喧囂。空氣中木頭燃燒后的煙火氣以及手中香囊那寧靜的草木香混合成一種奇異的讓人昏昏欲睡的安寧。
疲憊如同沉重的潮水,在巨大的精神消耗與久違的寧靜安穩下,淼淼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像被溫暖的潮水拖著,緩緩下沉......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淼淼模糊的視線似乎瞥見不遠處的李玄青,他閉著眼像禪者入定,但嘴角似乎再一次向上彎了一下,就仿佛...一切皆如他所料......
然后,混沌的黑暗溫柔地擁抱了她,沒有掙扎,沒有抗拒,只有身心俱疲后終于找到港灣的沉溺。
......
沒有一丁點兒預兆,更沒有一點兒動靜,等淼淼再次睜開眼,她已經莫名站在了一條熟悉又無比陌生的青石板小路上,仿佛就在她眨了眨眼的功夫,時間和場景就都變了,可意識的最后她分明還記得那古舊的護林站和那清雅的草木香。
可如今小路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房檐上掛著陳舊的褪了色泛白的紅布條,微風拂過那布條便詭異的晃動。
空氣里逐漸嗅到了無比真實的泥土、炊煙和一種......淡淡的混合了牲畜糞便的味道,很獨特,很鄉土。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黃昏又像是即將破曉的晦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穿著一件漿洗得掉色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得粗布斜襟褂子,下身是一條同樣破舊得雜色闊腿褲,腳上是一雙沾滿泥點的甚至腳趾透風的灰色布鞋。
這分明不是她的衣服!
她恍惚間意識到,眼前的一切......這石板路,這土坯房,這飄搖的紅布條......分明就是夢里那個模糊的,像夢魘一般騷擾著她的地方——莫何村!
“丫頭!發什么愣,快跑!”
一個急促而沙啞,帶著濃重鄉音的女聲在她耳邊炸響,同時,一只粗糙、布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文淼淼驚恐的回頭。
抓住她的,是一個約莫三四十歲的婦人,頭發盤在腦后用一根簡陋的簪子扎著,幾縷花白的碎發散落在額前,臉上刻滿了風霜和焦慮的痕跡,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滿了慌張和恐懼,她穿著和自己一樣破舊沾著灰塵的布衣。
這婦人......她從未見過,卻為何,如此熟悉?
“娘~”一個帶著哭腔未脫稚氣的柔嫩小女孩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從她喉嚨里發出來。
淼淼這才意識到二十出頭的她如今身高與婦人極度不符,她比這婦人要矮上太多,視線只恰好平視婦人大腿處,這顯然只是一個小孩子的身高,或者說她的靈魂正在一個小女孩的身體里。
“快跑!別回頭!”婦人聲嘶力竭,幾乎是拖著小小的她在小路上狂奔,力氣大的驚人。
淼淼被動地被婦人拖著跑,小小的腳掌踩在滿布青苔的石板上,好幾次險些摔倒,都被婦人大力的提了起來,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村口的方向——火光閃動,伴隨著人聲的嘈雜,依稀能分辨出粗暴的喝罵和凄厲的哭喊,幾個穿舊式灰色軍裝背著長槍的身影正粗暴的推搡著村民,有人在打罵中指了指母女倆逃跑的方向……
“叫你別回頭,看路!”婦人厲聲喝斥,抓著她手腕的手收得更緊,指頭泛白,巨大的氣力只讓淼淼覺得手腕生疼。
“娘,我怕~你捏疼我了...”小小的聲音帶著哭腔,柔弱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別怕...阿囡別怕......”婦人喘著粗氣,聲音在抖,她卻努力安撫著女孩,“跑到祠堂去,你爹在祠堂接咱們呢,到時候咱們一家就跟著你叔伯們一起到大城市,到時候娘給你買新衣,做糖人兒......”
祠堂!
奔逃了許久,文淼淼視線聚焦在遠處,熟悉的山路,山路的盡頭,那座依山而建由青石和厚重木材構筑的古老祠堂,在灰暗的天色下,沉默的矗立著。
是記憶里不久前才從雨幕中得到一絲喘息,那庇護所一般的護林站!只是這幻境中,這幢建筑少了改造的痕跡,更加古舊滄桑,像一頭蟄伏著的巨獸。
幾個人影從祠堂探出身來,雖然不認得,但從婦人的笑意中能辨得那大概就是叔伯和父親,他們的臉都看不真切,周遭環境也隨著靠近開始崩潰模糊,直到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混沌……
是了,之前的夢魘里,樹生就是因為文家丫頭逃了才輪到他去祭了橋公,這幻境呈現的大概就是當年文家逃跑的過程吧?從關系上講說不定和自己祖上還真沾點關系,自己能被夢魘纏上,大概也是因為這舊世界的怨念久久不能釋懷吧......那是不是讓這怨念消散就能解掉纏在自己身上的夢魘呢?
……
不知在混沌中昏睡迷失了多久,文淼淼被一陣尖銳的爭吵聲硬生生從那個詭譎的夢境中拽出來。
“放屁!老子開了二十年這山路,閉著眼都知道哪兒是哪!怪我嘛?是這鬼天氣,昨兒這雨下得邪性!”
“邪性?我看是你開車邪性!我行李都撞壞了!你得賠!”
“賠你大爺!愛坐不坐!有本事自己走下山去!”
司機在和一個中年男乘客臉紅脖子粗地互相指責著,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回蕩,吵醒了大部分還在昏睡的人。爐火已經熄滅,只剩下一堆暗紅的余燼,空氣里彌漫著冷灰和殘留的草木香氣。天光從祠堂破舊的窗欞透進來,帶著雨后特有的清冽和蒼白,雨終于停了。
文淼淼慵懶地坐直身體,心臟還在因為夢境中那瘋狂的奔逃而心悸。手腕上仿佛還殘留著夢中“娘”那鐵鉗般抓握的觸感和痛楚,手心捏著昨夜李玄青給的香囊,她環顧四周,李玄青呢?
祠堂里,乘客們陸續醒來,揉著眼睛,打著哈欠,伸展著僵硬的四肢,抱怨起糟糕的睡眠環境。護林員老王正提著水壺進來,準備給大家倒點熱水。
唯獨看不見李玄青的身影。
一股莫名的慌亂充斥著胸腔。那個神秘的李大夫,那個在她無助時遞來香囊,仿佛能看透她噩夢的人,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就像他出現時一樣突兀。
“王叔。”文淼淼聲音帶著剛醒的虛弱和急切,“那位…那位穿道袍的李大夫呢?他走了?”
老王正彎腰給爐子添柴,聞言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灰:“哦,李大夫啊?天沒亮透就走了。”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文淼淼靠坐的墻角,“對了,他走之前在你旁邊留了張字條,讓我轉告你醒了看看。”
字條?
文淼淼在冰冷粗糙的墻壁和地面交接的縫隙里找到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有些毛糙的黃紙。
她小心翼翼地把紙展開,上面幾行小字,筆跡清峻有力,帶著一種特有的灑脫:
Hello,事出有因,先行一步,昨夜可曾睡的安穩?接下來的話可能會顛覆認知,你只當神棍妄言,自行斟酌。
你昨夜幻夢,實為「業境」,要解釋起來頗為麻煩,你只需知道那是囚住怨力極強「靈祟」的牢籠。
我來此處,已逗留半月,一直探尋業境入口,未有所獲。
而你,如同鑰匙,終是開啟了莫何村塵封業境的一絲縫隙。此隙已開,其中怨念早如渴水之魚,糾纏于你,并非偶然。
業境之內,晨昏顛倒,時序無常,虛實難辨,更甚怨念滔天,非尋常人可涉足。
如今你有二選:
其一,循此下山路,回去。香囊余力或可護你心神漸穩,假以時日我必循隙探入,解其執念,你也不必再受噩夢襲擾。
其二,可循路下山入村。你既為‘鑰匙’,身負因果,很可能被怨力扯入業境,窺見幾分真相,但,卦象兇險,九死一生。
文淼淼捏著這張薄薄的黃紙,指尖冰涼,心緒翻涌如同驚濤駭浪。
鑰匙…業境的縫隙…怨念循息而來…
如此說來,那持續半年的夢魘,那揮之不去的“咚咚”聲,根本不是什么巧合或臆想!是因為她,文淼淼,這個流淌著文家血脈的后人,像一把生銹的鑰匙,捅開了封印著當年血淚與怨毒的牢籠!她不是受害者,她根本就是……引子?或者說,是業境怨靈等待了百年的目標!
李玄青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遞來的香囊,他溫和的笑容,他閉目養神時嘴角那抹料定一切的了然弧度……
他獨自去了,去解決那個因她而徹底“活”過來的業境?
回去?回到那個車水馬龍的城市,依靠香囊的余力,等著對方解決掉這一切,假裝什么事都從未發生?
或者……跟上去?
兇險異常…生死難料…
文淼淼攥緊了手中的黃紙和香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頭,望向祠堂門外,雨后的山巒青翠欲滴,晨光熹微,一條泥濘濕滑的小路蜿蜒向下,通往那個隱藏在霧氣中的、名為莫何村的巨大漩渦。
司機和乘客還在為賠償爭吵不休,老王在笨拙地勸架。無人注意到角落里這個臉色蒼白、眼神卻經歷著劇烈掙扎的年輕女孩。
香囊的草木香氣絲絲縷縷鉆入鼻腔,帶來片刻的安寧,卻再也無法撫平她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李玄青的身影仿佛就在那下山路的盡頭,在朦朧的霧氣中,等待著她的選擇。
是逃離這泥沼,回到看似安全的岸上,忍受永無寧日的夢魘?
還是,縱身躍入這洶涌的未知,去直面那源自血脈、纏繞百年的冰冷怨毒,為自己,也為那逝去的一切,搏一個真正的了斷?
文淼淼深吸了一口氣,那雨后山林清冽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直沖肺腑。她將李玄青留下的黃紙仔細折好,和香囊一起塞進了貼身的衣袋里。
她不再看爭吵的人群,背起自己簡單的行囊,邁開腳步,毫不猶豫地走向祠堂大門外那條濕滑的、通往莫何村的下山路。
晨光照在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上,在泥濘的地面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的選擇,無聲,卻已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