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jié)
書友吧第1章 舊俗·打生樁
愚夫妄言安瀾策,血祭生靈鎮(zhèn)怒濤。
橋柱深鎖冤魂泣,童骨深埋怨氣高。
民國九年,秋雨下得人心慌,河水暴漲沖垮了莫何村里那座老石橋,新來的軍閥劉胡子一張臉橫肉虬扎,銅鈴眼里淬著寒光,他揮著鞭子當著滿村族老的面咆哮:“給老子修!用最快的法子!耽誤了老子行軍,一村老小,全他媽扔下去!”
也不知道是村里哪個背時的憨貨為了謀自己的富貴竟去給劉胡子扇了耳旁風,最快的法子嘛就是——“打生樁”。
村里的族老聽見這三個字,牙關都開始打顫,其中幾位拄拐的更是踉蹌了幾步險些栽倒過去,那可是拿活人的血肉魂魄去“喂”橋基,拜“橋公”求個穩(wěn)固卻是個極其損德的法子。可迫于劉胡子的淫威……
這墻啊,哪有不透風的,消息像濕冷的毒蛇鉆進每戶人家的門縫很快就傳遍了村子,家里有半大孩子的,都死死釘住了門窗,連個蠟燭油燈也不敢點,生怕被軍閥瞧見了自家孩子。
雨幕里,只聽得雞鳴和幾聲狗叫,幾個背著長槍、穿著濕透灰軍裝的兵痞,踩過泥濘的小路,一腳踹開了柳嬸家的門,柳嬸踱步進了里屋緊緊摟著她剛過十歲生辰的兒子樹生。孩子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幾個兵痞闖進來驚醒了熟睡的孩子,小樹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哭喊聲刺破了雨幕,聽得村里每戶人家都心里抓撓的緊。
“就這個了!”領頭的兵痞咧嘴一笑,露出焦黃斑駁的牙,像豺狼瞧見了小羊,厚實的手掌不由分說一巴掌就抽在了柳嬸臉上,他將長槍掄到肩上,雙手就要去掏柳嬸懷里的樹生。
“老總,老總!求求你,我求求你…”柳嬸嘴角溢血,她死死抱住對方的胳膊哀求,“我男人被你們抓去打仗就沒了個信兒…求求你別抓我的樹生,你們不能抓走我的兒子!”她像護崽的母獸,竭盡全力想攬住自己的兒子。
為首的兵痞一腳踹在柳嬸胸口上,搶過了啼哭的樹生,剩下幾個兵丁圍上來,拳頭、槍托雨點般砸在她瘦弱的脊背上、頭上。血液混合了淚水糊了視線,眼前猩紅一片,她掙扎著,眼睜睜看著他們像拎牲畜一樣帶走了樹生,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越來越遠,很快就淹沒在嘩嘩的雨聲,犬吠和兵痞粗鄙的喝罵聲中……
等柳嬸從疼痛中緩過勁,踉蹌著追出門去,四下里漆黑連月光都被黑云遮掩哪還有半個人的影子,她倒在泥漿里,十指深深摳進泥濘的地面,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嘶嚎,那聲音凄厲的不像人聲,“埋錯了!你們埋錯人了!不該是我的樹生,該埋的是文家那丫頭!是她!該死的是她!”
那詛咒般的哭喊,被狂風驟雨一口吞沒,只剩下絕望的回響,纏繞在殘破的屋檐下,彌久不散。遠處的河灘上,新橋的位置,影影綽綽亮起了火光,隱隱傳來了沉悶的木槌敲擊聲,咚…有什么人在喊什么“風調雨順”咚…什么“國泰民安”咚…什么“五谷豐登”咚…每一下,都像敲在村里活人的心尖上,那一夜無人入睡。
……
咚!
咚!
咚!
聲音沉悶、黏膩,仿佛裹著濕潤的泥土和沉重的絕望,穿透層層疊疊的黑暗,直直的敲在文淼淼的顱骨上,她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輕薄的睡衣,背上冰涼一片。
夢!又是這個夢。
眼前是公寓里自己的臥室,空調的風帶著窗前的薄紗悠悠地搖著,床頭的電子鐘亮著熒光03:14。窗外城市的霓虹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只留下模糊的光暈,襯得這深夜更加死寂如墓,唯有那幻聽般的“咚咚”聲固執(zhí)的盤旋在腦海里揮之不去。一下又一下的響著,每一次聲音都像冰冷的針扎進她的太陽穴,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與怨毒,刺痛她的神經。
淼淼大口喘息著,手指神經質地揪緊了被單,指節(jié)泛白。這夢魘已經糾纏了她大半年,起初只是偶爾的驚醒,如今頻率越來越高,聲音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像有個看不見的“東西”,正舉著木槌不知疲倦地追著她,一下,又一下,耐心的敲著她精神的堤岸,似乎是要將她心靈的防線擊潰。
這半年里,淼淼試過安眠藥,試過心理咨詢,用過閨蜜送的捕夢網,甚至用過跟大師高人求來的珠串和符箓,無一例外全都毫無用處。
白天的她,像個被蛀空了的精致人偶,頂著濃重的困意,在寫字樓里強打精神處理工作。同事關心地問她臉色怎么這么差,她只能勉強擠出笑容,說“最近沒怎么睡好”。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聲音正在一點點啃噬她的神經,她的魂魄好像也被什么東西日夜不停地撕扯著,感覺精神的堤岸就快要決堤,早晚有一天她會瘋掉的。
又一次在會議上差點昏厥過去后,文淼淼盯著電腦屏幕上自己憔悴模糊的倒影,下定了決心。老家,那座早已在記憶中模糊的村落,夢里柳嬸撕心裂肺哭喊的那個地方。那詛咒,那木槌聲……一切的源頭,似乎都指向那里,那聲音,或者說那聲音背后的“東西”,正在逼她回去。
買票,請假,收拾簡單的背包,一切流程帶著近乎麻木的決絕,在踏上長途汽車前的那一刻,文淼淼還不曾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拖著有些疲憊的身體要回到那個經濟滯后,被新時代遺忘的古村落,絕對不是什么明智之舉。
長途汽車在盤山公路上艱難地顛簸了快一整天,窗外的景色從單調的平原變成起伏的丘陵,再變成越來越深,層巒疊嶂的墨綠色山巒……
文淼淼在單調的引擎轟鳴聲和搖晃的車身中,竟難得地陷入了一陣淺眠,盡管那惱人的“咚咚”聲依舊在意識深處若隱若現,可緊繃的神經卻是實實在在的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舒緩。直到空氣里的濕潤感越來越重,帶著泥土特有的腥氣和草木腐爛后的氣息,漸漸壓過了車廂里殘留的屬于城市的渾濁尾氣味道,她才徹底清醒過來。
汽車進山后,天色就陰沉得可怕,鉛灰色的云層厚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低低壓在連綿的山頭,幾乎觸手可及。進入最后一段狹窄的、仿佛懸掛在峭壁上的盤山路時,醞釀已久的暴雨終于落了下來。起先是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車窗上,很快,雨點連成了線,繼而變成了狂暴的、仿佛天河倒灌般的巨大雨幕。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透過左右瘋狂搖擺的雨刷器,他死死把著方向盤,手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高高賁起。他盯著前方模糊一片的雨墻,低聲罵了一句極難聽的方言,聲音里充滿了焦慮和煩躁。
乘客們也早已沒了睡意,緊張地盯著窗外那令人窒息的雨幕,議論聲、嘆息聲、夾雜著幾個孩子不的啼哭,不安的情緒漸漸在車廂里彌漫開來。
文淼淼無力地靠在冰涼的車窗上,玻璃傳來的震動感和她疲憊的身體產生共鳴。窗外是混沌一片的雨和山,模糊不清。一股巨大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她開始有些后悔自己這個看似孤勇、實則魯莽的決定。就算回到那個早已面目全非的村子她又能做些什么呢?面對那糾纏不清的夢魘,面對那如同跗骨之蛆的詭異“咚咚”聲,她這個在大城市里掙扎求存、月薪不到四千的普通“牛馬”,能有多少本事去解決那些舊世界的幻影啊?
突然,車身猛地一震,伴隨著沉悶的、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轟鳴!司機一腳急剎,輪胎在裹挾著泥漿碎石子的路面發(fā)出刺耳的尖叫,巨大的慣性讓全車人都向前狠狠撲去,驚叫聲在車廂里響成一片。
文淼淼的額頭毫無防備地、重重地磕在前排座椅堅硬的塑料靠背上!劇痛伴隨著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仿佛有無數只蜜蜂在顱內振翅。她捂著劇痛的額角,掙扎著抬起頭,透過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布滿蜿蜒水痕的車窗望去——前方幾十米處,整片山體像被一只巨手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傷口,泥漿裹挾著斷裂的樹木、巨大的石塊,如同一條污濁的瀑布,徹底掩埋了狹長的山路,洪流一直傾瀉到下方幽深的山谷里,發(fā)出持續(xù)不斷的、低沉的嘩啦聲,新鮮的、帶著濃烈土腥的味道,甚至透過雨幕傳進了車廂。
“給老子的!!”司機向窗外啐了口唾沫像是給自己壯膽,他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只見他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盤,喘著粗氣,扭過頭看向身后一片狼藉、驚魂未定的乘客們:“都沒事吧?有沒有人受傷?”
車廂里早已炸了鍋。慌亂的抱怨、驚恐的呼喊、痛苦的呻吟、以及幾個年輕女孩壓抑不住的啜泣聲交織在一起,淹沒了司機的詢問。有人捂著頭,有人揉著胳膊,有人癱在座位上,根本沒人顧得上回答他。
天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只剩下這輛車里幾盞老舊車燈,山雨帶來的寒意開始滲透進單薄的車體,就在恐慌就要像濃霧一樣吞沒所有人時,幾道昏黃的光束穿透厚重的雨幕,艱難地靠近了拋錨的客車。是兩輛沾滿泥漿、車身印著模糊搶險標志的黃色舊皮卡,車上下來幾個穿著厚實雨衣、戴著斗笠的身影。
領頭的是一個身材敦實看不清樣貌的中年漢子,他舉著手電來到車頭,敲了敲客車的門,司機如蒙大赦,趕緊打開車門。
“嚯喲!真是不要命嘞。”中年男子雨衣上貼著反光條在燈光下極其扎眼,他上車大致看了一下車上的人數,他極不禮貌的拿著手電晃著司機的臉,他的聲音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洪亮和沉穩(wěn),“你上山不看天氣預報,也該看見山下的警示牌吧?”
司機伸手擋住晃眼的手電燈光,沒奈何的細聲細語的迎合著,文淼淼是沒聽清他們小聲議論了些什么,只見那司機又是遞煙又是掏出皮包拿出什么硬往人家懷里塞,大概是錢之類的,畢竟這樣的場面在文淼淼公司里也挺多見的…
中年男人潤了潤嗓子,他自稱是這片山林的護林員,姓王,“都莫慌,這路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待在這兒不安全,收拾下必要行李,跟我來,山上有地方可以讓大家避雨過夜。”
這消息無疑是這冰冷雨夜里亮起的一束光。乘客們顧不上許多,紛紛拿上隨身行李披上司機不知從哪兒倒騰出來的塑料袋擋雨,在濕滑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護林員,離開孤單的客車,一頭扎進狂暴的山雨和濃重的夜色里。
一行人互相攙扶著,頂著瓢潑大雨,一步一個腳印地跟著護林員,艱難地沿著陡峭被雨水沖刷得泥濘不堪的山路向上攀爬。冰冷的雨水灌進脖子陰寒刺骨,腳下泥濘濕滑,每一步都像踩進了沼澤,越走步子就越沉。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眾人體力即將耗盡時,一座破舊但依然堅固的建筑輪廓在雨幕中顯現出來。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由青石和厚重木材構筑的古老祠堂,飛檐斗拱依稀可見昔日的莊重,只是如今外墻斑駁,爬滿了深綠的苔蘚,各種現代化的設施堆在院里,顯然這里已被改造成了山上的護林站,門口掛著牌子,屋檐下掛著幾盞昏黃的風燈,在狂風中搖曳,卻頑強地照亮了一方干燥的天地。
眾人狼狽不堪地涌入祠堂。里面空間很大,但光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的木頭、灰塵和淡淡香燭混合的奇特氣味。幾個護林站工作員忙著生起一個舊鐵皮爐子,又搬來一些干柴,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些許寒意和恐懼。乘客們紛紛找地方坐下,有的處理身上的擦傷泥污,有的驚魂未定地發(fā)呆,有的則低聲議論著這場無妄之災。
文淼淼找了個角落的舊條凳坐下,疲憊地閉上眼,額角的傷處一跳一跳地疼。然而,就在她心神稍定之際,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咚咚”聲,竟在這陌生的古老祠堂里,再次清晰地、執(zhí)著地敲打在她的意識深處!仿佛這祠堂的磚石地基,正連接著那怨念的源頭!她猛地睜開眼,驚恐地環(huán)顧四周昏暗中晃動的人影和搖曳的火光。
“你還好么?”一個溫和而清朗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文淼淼悚然一驚,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道袍,背一個古樸棗木藥箱,束著發(fā)髻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她面前。他看起來約莫三十歲上下,面容清俊,眼神溫潤卻透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清明,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平和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那種沉靜的氣度和與當今社會極其不搭的裝束,仿佛自帶一種隔絕喧囂的屏障。